第539章 第539节 (3/4)
“我不确定,”萨塞尔答道,“不过我可以从头记起,当我们最早在那艘小木舟——”
“不要说得这么远!”阿尔卡再次一拳打在他胸口,“你是白痴吗?讲点其它事情,萨塞尔,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那个什么神文。我听黑骑士说她忆起了什么,说不定你和我讲讲,我也能忆起一些被我遗忘的过去。”
萨塞尔尝试为她描述自己的感受,但他委实说不清楚自己明白了什么、见证了什么。那都是些语言无法描述的事实,并且,他们通常不相信世间存在如此景象,倘若他没有学过那位大宗师的遗赠,他甚至连只言片语的描述做不到。
“听不明白!”她正襟危坐地沉思着说,“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傻瓜在说梦话,还前言不搭后语。”
“呃......”
“继续啊,这点只言片语怎么足够?你要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你昏死了这么久,还有你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恐怖。” “我很难描述......”萨塞尔说,“倘若你懂心灵巫术,你可以打开我的记忆。你可以通过我的眼睛去看,通过我的耳朵去听,通过我的手去感受。”
......
假若从旁观者的视角眺望自己的过去,就能得到截然不同的感受,体会截然不同的情绪。倘若能先遗忘所有,这感受会更真切,也更迷人。米特奥拉的经历便是如此。如今旁观自己的过去之事,她终于可以承认,她层期望自己拥有萨塞尔的交际手腕,甚至可称为向往。
这个人把灵魂切分得宛如纸屑,为了接近真理而不断崩溃,然后不断重组,最终勉强表现出作为人的轮廓,实际上不过是一堆丢弃了大半自我的碎片拼起来的残缺物品。他的许多感情都无法相通,他的一切认知都偏颇极端,他和爱人的共处方式就像头恶魔在撕咬灵魂,只是他进食的方式比较优雅,因此骗得了很多人。然而他就是显得很有魅力,很有交际手腕。
作为希望把灵魂投入到人与人之间的孤立者,米特奥拉总是承受着巨大的困境,也许有些人觉得她温和平静,擅长体会别人的痛苦,譬如说塞蕾西娅,但这都是错觉,——她其实根本不能体会。
没错,她在人类社会中扮演引路人或导师的身份,但说到底她只是把书中记述和他人的行为死记硬背下来。她思考过它们最初如何产生,也考证过它们之所以会产生,但她就是没法让自己也遵循同样的逻辑。她的尝试有时是成功的,——只要骗过他人,就是成功的,可有时也是失败的,并且常常都是失败的。假如她也拥有萨塞尔那套社交的技艺,那该有多好。
特别是在她下意识模仿附近其它人的时候。
的确,米特奥拉表现的习性取决于她周围的人,取决于她周围的环境,之所以人们常常把她看作温柔的引路人,乃是因为她在光明神殿待了几百年之久。倘若她在整日玩弄阴谋诡计的巫师学派里待几百年,恐怕人们会把她认作完全相反的另一类人。
要说她有什么自己的风格,除了沉迷于书和知识,就是以她自己独特的方式展示她认为的人类社会最通用的魅力......幽默感。是的,幽默感。这是在她听了一个叫玛琪拉妮卡的人唱歌后忽然想到的,那时米特奥拉还小,不过那人做鬼脸哄她的时候她忽然就有个想法,——也许一点点异想天开的幽默感确实对人和人的关系有所帮助。
米特奥拉压根儿无法理解爱,无法理解人与人的关系,无法理解从这关系中衍生出的绝大多数关系。她和其它人共处的方式相当于数学家演算公式,最初人们难以发觉她的问题所在,但随着时间过去,有智慧的人们总会渐渐产生怀疑,比如说格谢尔老先生。
没错,那些年头里格谢尔终于产生了怀疑,就她近似于自我放逐的独处方式感到困惑,但他还没想到其实她只在乎书和知识这一层次。假如格谢尔没有派遣神殿骑士来验证她的想法,或许米特奥拉还会继续待在光明神殿很久,直到她把所有要被焚毁的禁书都抄录在自己无限的沙之书中。
那些年里,为了继续抄录禁书,免得格谢尔造成更多知识的失落——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没有什么灾难比格谢尔的存在更加灾难了——米特奥拉陷入了漫长的思索,她想出一个她认为完美至极的点子。她为那个骑士——据说刚从裁判所调任不久,从其表现来看目的找她求爱——装点了一份礼物,其中混合了诙谐与温情,足以消除骑士阁下的一切疑问和怀疑,也足以令他给格谢尔写出一份完美无缺的报告,掩饰她真正的问题。
那天她在图书馆抄录一本描述不列颠异教的古籍,那天正值傍晚,月色优美,洒在地上有如银镜一般。为了表现出对骑士阁下赠予的花束的感谢,米特奥拉精心准备了回礼,并向他指出这古老的浪漫传统有多荒谬,——怎么可以切下另一个物种的生直器送给意中人,就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生直器呢?这其实是个冷笑话,但是从对方脸上僵硬的微笑来看,这个冷笑话说的不怎么成功。于是在她略带困惑的反思中,她目视对方打开了回礼:
里面摆着附近一个异教据点里十多个教徒的头,都打了精美的蝴蝶结放在礼盒中,摞成心形,每个头颅都双目闭合,嘴唇带有安详的微笑,好似在给予对方祝福一般。说实话,处理他们的表情可耗费了米特奥拉不少功夫。
一个月后,格谢尔宣布调任她去黑暗之地,远离已经陪伴她数百年之久的图书馆,并且只有一具腐朽了十多万年的天玛斯剑士陪她一起过去。
米特奥拉至今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场合?时机?礼物的分量?她觉得一切都完美无缺,可等到亲身验证时,她却只看到一个脸色发青的骑士一边呕吐,一边夺门而逃。她从书中了解了一切有关裁判所的行为准则,一切历史记述,包括所有最琐碎的细节,然而虽然脑子里塞满了此类技术细节,现实世界却给了她一场完全、彻底的失败。
也许是他错了,也许是她自己错了,毕竟在那一切尝试中她所拥有的只是疏离感,——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好似一个看客。在这样的疏离感中,总会欠缺什么。
如上所述,对裁判所骑士行事准则的死记硬背是场失败的尝试,还好萨塞尔不是个人,是个种类不同的残缺品,既不需要她死记硬背,也不需要她模仿人类的微笑。
在这漫长的几天里,有个问题一直在米特奥拉头脑中萦绕,——如今萨塞尔成了什么。她已经寻回了一切有关他的记忆,虽说是作为看客,但看客与否对她并无区别。米特奥拉把钥匙插入额头,打开意识之锁,无边无际的黑暗逐渐如画卷般展开,其中许许多多的朦胧线条通往无限远的地方,每一条线的起始处都是她头脑中另一个她。
在重演的历史中模仿了另一些东西的另一个她。 ......
米特奥拉把自我意识的线当作轨迹,像流星一样掠过虚无,但是在更远的地方,如群星般繁多的往昔历史横亘在黑暗中。它们就像臃肿的囊泡,无休无止地往复着没有规律可循的形变和运动。它们碰撞、燃烧、诞生和毁灭,忽然结构出一段历史,涌现出一整个世界的情感,又忽然化作泡沫般的虚无,再也没有踪影。它们有些小得仿佛指尖触碰就会破碎,有些却宛如天球横亘在头顶,带来超越理性的压迫感,似乎稍作靠近就会被吞没,再也无法逃离。
这里到处声响。一段往昔的历史破碎时,就会发出以亿计数的言语和声音。它们其实并不喧嚣,甚至显得沉寂,然而一旦侧耳倾听,就能感受到那些深沉的鸣响,宛若涌动的波浪。也许从数亿年前、从近乎永恒的岁月之前,这声音就一直不变地回响在这片虚无中,正如茫茫大海的潮起潮落。
在这沉寂的喧嚣中,只有她像流星一样划过,坠往一条自我之线的终点,也只有她目睹无尽的往昔历史辉耀着诞生,又在终灭的光芒中熄灭,其残留的躯壳和尸骸层层堆积,又重演出一段新的记忆。
此情此景令人惊骇,但不会动摇米特奥拉的心。她绕过那些据说发生了异常变化的往昔历史,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诸多自我意识的线有一条能通往其中,可惜她没有。每一条线诞生的缘由都是和萨塞尔产生交集,然而在茫茫人海中这样的事情发生是何其罕见,因此它们仍然是迷。
她连结到往昔历史的自我之线有很多,但非每条都如此重要。她如今追寻的目标在所有线索中最令人不安,也带有最大的不确定性。这不确定性在于,它并未传达给她任何有用的人格,纯粹只是将茫茫的森罗万象冲刷而过,化作破碎的泡沫和闪烁的光与影。
当她临近时,细节终于显露。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囊泡,更是荆棘似得黑色物质所构成的一团混沌,占据了整个视界,遍布着无边无际的榫卯结构、环形几何体和尖锐的锥刺。不用说也能明白,这异常已经超越了她在路途中所见的一切异常,除此以外米特奥拉可以确信,它是个人造物。尽管它骇人无比,可它也美丽,似乎每一个部分都有遵循美学标准精心设计的痕迹。
它是什么......神文吗?萨塞尔书写的神文?可神文怎会如此展现出自身?
米特奥拉来不及思索更多。牵引突如其来,令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就往下坠入,投向神文嵌套的历史断层。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意识恍惚,一时间以为是萨塞尔唤她来此,于是极力想睁开眼睛,但是成千上万年毫无头绪的记忆碎片硬塞进脑海,令她感官中的事物好似一片扭曲的混沌,如同沙画被一阵哀嚎不止的大风吹起,四散分离。
那人似乎在吻她,而这吻似曾相识,米特奥拉感觉到唾液从唇间涌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情此景令她完全无法明了。
“久违的现实的味道,——来自离开光明神殿很久的米特奥拉学士。”贞德叹息着说。彩排官单手捧着米特奥拉的脸,端详着她茫然的神情。“这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又是一千年之久,”她摇摇头说,“我差点又要一无所有地死去,然后一无所有地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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