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第541节 (2/4)
男孩想要请萨塞尔去证实他没有撒谎,这时候,他们却听见一个人高声大喊起来,声音嘶哑高亢,好像一头绝望的豺狼。“你在做什么,莱德?你想干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萨塞尔往茅屋后望去,看到一个中年人穿着掉色的破布衣服迈步过来。虽说他面目狼狈,却坚持把彰显自己骑士身份的纹章别在胸口。地面泥泞脏污,他迈步迈得相当费力,一条腿明显是瘸了,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了。
男孩被吓到了,不敢出声,畏缩起来,把目光投向脚底。萨塞尔可以从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甚至可以从这瘸腿骑士身上看到父亲过去的影子。于是他答道。“我正在问路,想知道怎样去城的另一边,还有怎么走才最近。”
瘸腿的骑士没有应声,站在离萨塞尔四步开外的地方才停下来,恰好是可供人拔剑出鞘的距离,——这距离象征着他莫名其妙的戒备心。骑士下意识伸手,似乎想拔出比纹章更能象征自己身份的长剑,却发现腰间一无所有。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还什么事情都还没发生,这人就面色扭曲了,不仅愤怒无比,还神色怀疑起来,不知是怀疑他临时编出的谎言,还是怀疑他表现的身份。
萨塞尔并不确定瘸腿骑士愤怒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平静的态度,也许是因为他更优裕的衣着——虽然无论如何都谈不上高贵富裕,却在公主殿下手里收拾的洁净整齐,显示出萨塞尔比落魄的自己具备更高的社会阶层和更多余裕。
无论是任何理由,倘若其实知道萨塞尔施舍了钱财,他肯定会把那些钱币都扔到河里去,认为这是种可怕的侮辱,事后还会教训他找人乞讨的孩子。
萨塞尔只好耸耸肩。“这是你的地盘吗,先生?倘若你觉得我是个擅自闯入的家伙,我会马上离开。”
骑士没有回答,甚至吭都不吭一声。也许公主殿下从未遭遇过,但此时此刻萨塞尔知道,自己眼前的瘸腿骑士认为他俩之间不可能交流,正因如此,萨塞尔对他说话就像一个人对一头野兽耐心讲话,甚至他都不能算头聪明的野兽,不过头是要农户提着鞭子抽才能拖动磨盘的骡子。想来在他眼中,萨塞尔也是个对人吠叫的野兽,不过是从喉咙里发出很多难听的吼声而已,兴许他还觉得萨塞尔是条豺狼,出现在他的领地里就是想要偷他的宝贝。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人们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难道还能是那枚毫无意义的纹章吗?
倘若萨塞尔是自己这段遭遇的执笔人,他会想办法编点对话来推动故事发展,哪怕是在淤泥里推破烂的木板车也行,毕竟木板车的吱呀乱叫也算是声音。然而他不是,他只能对眼下拒绝交流的情形一筹莫展,陷入莫名其妙的困境中。倘若连开口的契机都没有,也就轮不上什么说服或争辩了。
萨塞尔盯着瘸腿的骑士,瘸腿的骑士也盯着他。此情此景实在令人绝望。相比之下,连前代王朝的女恶魔都显得可爱起来,她虽满怀杀意,却会在举剑之前告知他俩事情原委,甚至乐于和友人讨论自己的境况,想要讨论多久就能讨论多久,仿佛她觉得受害者都会站在原地注视她、配合她、什么都不做地等待她一样。只可惜黑骑士并不懂这种故事性的必要,不仅趁机让萨满带他俩逃了,还辱骂对方是个傻子,大脑塞满糨糊。
有那么一段时间,萨塞尔思索自己也许可以杀死这个瘸腿骑士,但又不很确定,因为他没带扎武隆的剑,而对方哪怕瘸了条腿也看起来强壮异常。其实哪怕他朝自己吐口水,萨塞尔都能做出回应,譬如说耸耸肩以表示轻蔑,但他真的什么举动都没有,于是他俩只能相互对视,令萨塞尔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一脚踩进了泥坑里,居然还拔不出来。最终,竟然是男孩打破了僵局。也许男孩根本没搞懂他们俩发生了什么,才敢开口说话。
“要和我过来吗,大哥哥?”男孩壮着胆子伸出手,捏住萨塞尔的袖子朝茅屋拉去,“你可以从门缝看,这不会打搅到姐姐的。”他证明自己并未撒谎的期盼是如此强烈,他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病危的姐姐身上,却不知他自己的惨状就够人施舍了。
萨塞尔没法说话,因为经过骑士身边时后者的视线令他感到如芒刺在背,他们俩都是人,但共处一地时就是两头不可能交流的野兽。他带着防备走过泥路,往阴暗狭小的茅屋里看,一个病入膏肓的女孩就躺在草席上,她皮肤枯槁得像是死人,几乎是贴在了骨头上,双唇又干又小,甚至无法盖住牙齿,头发也几乎掉光了,只能看到萎缩的脑袋。那情况很难令人怜悯,也许该称作畏怖更好,她就像是一个睁着眼睛的死人。
他隐藏了男孩找人乞讨的秘密,恰如男孩也帮他摆脱了困境,但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毕竟没有人能改变一个落魄骑士的自尊心。萨塞尔默然朝来路回去,听到拳头砸在破烂不堪的木门上,让那不堪压迫的老木头更加破败了。 此时再问公主殿下为何要他把钱给别人,未免有些太不识相。她饥肠辘辘,还在塔瓦萨诺大的城市里找他这个迷路的白痴找了很久很久,简直像是在找走失的小孩。倘若可以,萨塞尔希望他能远离迷宫般的城市,正如很久以前他还曾希望自己不会在城市的巷道中迷路,可这并不现实,除非公主殿下打算像他一样当个野人。
瘸腿的骑士站在茅屋旁眺望他俩离开,一言不发,同样一言不发的阿尔卡指路带萨塞尔回去。不过,顺着城市的台阶往下时,阿尔卡碰了碰他的胳膊,咳嗽两声,没有说话,只是朝还距离很远的贫民区转了转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路很陡峭,满是泥泞,暗淡的枝杈中点缀着很多随风摇曳的树叶。
萨塞尔见附近没有其它人,不至于伤害她脆弱的羞耻心,于是弯腰把她背在身后。阿尔卡的身子还是那样轻盈,个头也还是那样小。最初见面时,她还和他差不多身高,如今却已比他低了几乎有一个脑袋。
“如果遇到其它人了,”她小声说,“你要马上把我放下来,——这是为了维持我在民众们眼中的形象。”
这明显是胡说八道,但萨塞尔还是点点头,并说,“如果历史会记下这一幕,其中可以提到你如何从贫民窟中做成了大事,并且这件事的结局从最初就已经注定。”
公主殿下没有点头,非但如此,还陷入沉默中,一言不发。似乎是因为他说得太直白,导致她心生羞耻。萨塞尔伸手想碰一下她兴许在泛红的脸颊,却被她伸手打回去,非常用力。
“你应该好好看看这里,看看这条街道,”她用力咳嗽一声,“不然你就没有多少机会再看了。”
“倘若失败的话,我也就没有多少机会再看到你了。”
“倘若失败,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然后和你一起离开贝尔纳奇斯。”
“可你是公主殿下,就算失败,你还是有家可回的。”
“我不想待在宫殿里,永远像个小孩一样接受照顾。”阿尔卡说,“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对谁证明什么,我只想抓住机会,能让我用自己的脚站在这片土地上。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到,我谈何让别人认为我的话值得倾听?”
萨塞尔很想指出这话的问题,不过还是忍住了。
“当然,我知道我在你背上,脚没着地。”她说,“但你要是敢笑,我就把你和你的剑一起扔到街那边的屎坑里。”
他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我也想好好看看这儿,”她又说,“也许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但机会是对等的,”萨塞尔回答,“这座城市也唯有在这些天才有机会看到你。”
阿尔卡告诉他这话很有哲理,并将其称为她耐心指教的成果。听得出来,公主殿下试图就自己教育野人的成果高谈阔论,但她已经打起了哈欠,话越说越轻,也越说越困。等萨塞尔想要倾听她更多诉说时,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他把公主殿下从背上放下,然后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抱起她走过剩下这段小路。
她靠在他胸前睡着了,晚霞映得她的肤色娇艳如霞。她的睡颜带有一种婴儿般的纯洁,让他想起来童话故事里的景象。其实找到萨塞尔的时候她已经很疲惫了,到了后来几乎连路都没法走得动,但她没有诉说自己找他这迷路小孩的经过,因为她总是觉得,诉说自己的苦楚就等于她在祈求怜悯。
正如她饥肠辘辘,却还是要求萨塞尔把钱给予别人那样,她总想当那个给予怜悯而非承受怜悯的人。这是她的固执,也是她坚称自己灵魂不会像巫师一样堕落的理由。
......
接下来的几天时日里,萨塞尔外出在塔瓦萨当苦力谋差事,阿尔卡则完全投入到纸和笔中,试图勾勒明日的蓝图。白天里她把笔记张贴得满墙都是,夜晚就用萨塞尔买来的蜡烛为房间照亮,在烛台旁指指点点,和他讨论如何把刺杀大公爵这任务从不可能变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