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第546节 （4/4）

如果记忆一定会逐渐褪色，人也会逐渐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人，那么这些天的日日夜夜里，他被古王朝的历史推挤着向前走时，就一定不会让她的身影再次跃入心中。那样一来，他一定不会四处打听忆者的故事，也一定能趁早远离这个诡异的小镇；那样一来，他就能避开扼住了整个小镇的灾难，避开生命中死亡的魔爪，不至于在回忆起往昔时，依然被古老森林的魔爪牢牢扼住灵魂。

或许只要他还怀着重见她的目的，他就根本逃不掉，是的，从他在这时代探询忆者和君王，他就已经逃不掉了。无论如何，她是一个王朝的公主，以后还会成为伟大的不朽者，获得永恒的生命，她已经用自己的心灵和智慧证明了这一切绝非巧合，而是注定。想要追逐这样的身影，总归需要付出很多代价。

当萨塞尔陷入对往昔的追忆中无法自拔时，现实的灾难似乎变得遥远了，无论云中诡异的绞索还是封闭的黑暗森林都虚幻而飘渺，——正如琥珀里的虫子看琥珀外的世界。

......

村落里的居民把石头和烧焦的炭块堆在一起，勉强阻挡森林的蠕动，姑且算是维系了生存的环境。村民的居所看起来大同小异，都是用石头搭建的平房，相当牢固，不过也相当粗糙。萨塞尔从街上能看到每间房子的窗户都拿砖石封死了，门也从内侧栓得极严。有些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对灰蒙蒙的云端指指点点。有几条绞索吊着村民的死尸悬在天上，还有不知道多少条绞索在森林上空飘浮着，令人不寒而栗。

萨塞尔问菲尔丝有何意见，她只说这地方的村民既多事又刁钻，态度恶劣至极，只有收了满意的钱才肯办事。他们讨厌帝国的税务，讨厌私买昂卡的巫师，讨厌维系植株繁衍却要多收一份钱的祭司，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讨厌。萨塞尔觉得她话里全是抱怨和偏见，但他也初来乍到，只能先找个屋子落脚再说。

“你知道什么是传统吗？”菲尔丝说，“传说故事、可笑的谎言还有荒谬的期待，它们加在一起搅一搅就是传统。” “你是靠着他们的传统才买了这么久昂卡。”萨塞尔摇摇头说。

“这只能称作利用，或者说交易。倘若每件事我都要抱有感恩之心，兴许只我剩具尸体埋在地里等着腐烂了。”

“为什么你对我们遇到的一切都这样反感？”

“我讨厌我的家族，讨厌他们给我强加的使命、讨厌他们给我安排的命运。可惜就算如此，在这到处都是灾难的世界里，我的家族也是唯一能让我依靠的东西。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更有恶意、也更贪婪无度。”

“也许只是你生活的环境太糟了。”

“用不着你说，我从许多年前就想去遥远的地方旅行，远离家族和使命，甚至远离勒斯尔这个板块，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穿过漫无边际的海域，更不可能在言语不通的异域活下来。要么我会在逃离勒斯尔的路上被家族的长老们找到，抓起来扔到米拉瓦的宫廷里，等着我有朝一日被血脉的诅咒笼罩；要么我会因为完全不懂航行知识葬身大海，被数不清的鱼吞入腹中；要么我会被异域的卫兵当作间谍，挂在城墙上绞死，——没有人会听我的辩驳，反正也只是个语言不通的傻瓜。”

“你太悲观了。”

“不，我非常乐观，我刻苦修习违禁的知识，就是为了有朝一刻能顺利逃走。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