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第548节 (3/4)
“每一个方面。”菲尔丝说,“我会逐渐失去人性,而且这是我有意放弃的结果。还有很多巫师也会在不经意中失去人性,而且他们还会以为自己是在增进、提高人性,或是提高生命的层次。挺可悲的,不是吗?为了得到什么,总得放弃什么。家族的仲裁团里有些稳定我们存亡的巫师领袖,他们看起来很孤独,也很怪异自私,也许我现在和他们不同,不过以后我一定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萨塞尔想到了阿尔泰尔描述的另一个自己。“也许我们顺着这样的路走下去,终究都会变成相似的样子。”他说。
“但我觉得你不会,你和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会在若干年后老死在某片无名的土地上,没有其它人会记得我,而你会长久地活下去。”
“你身上的秘密一定不止如此。”她说。
“我通常不探究未知的秘密,也不考虑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你一觉睡醒过来,你会发现我甚至没有碰这本写着黑巫术的小册子。我手里这剑给任何人都能造就一个拥有漫长生命的、通晓人心的伟大剑士,但在我手里,它只能劈柴开路。”
“你是说这柄剑吗?”菲尔丝又从床的那边滚到床这边,盯着他摆在腿上的长剑,“它究竟是什么?”
“它能汲取死者的灵魂和记忆,给予他人,——好吧,其实是给它的主人。曾经我杀了一个厉害的剑士,剑想把他的生命、记忆和见闻都给我,但我拒绝了。我想把这些生命、见闻和记忆给剑士的孩子,结果这剑又把我拒绝了。这事情真是离奇极了,我想它一定经常辱骂我,只是我听不懂。”
“未必是辱骂。”菲尔丝说,“至少我觉得不是。如果它愿意把你认作主人,那你肯定有什么值得它在乎的地方。也许就因为只有你曾拿它救人,你才会成为它唯一的主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灵魂才做了这些,但在此之外,没有其它人会在乎。”
“就是因为你总这样说,我才会越发自我厌恶。”
“我应该为此道歉吗,菲尔丝?”
“不,你只是不明白,失去很多的巫师们以为自己提高了生命的层次,再也不需要在意往昔。但是另一些却在遗书中反复记述,说灵魂、梦、思想、爱和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当你失去了一个东西,最终就会失去所有东西,然后连自己也失去。” 萨塞尔一时间无法言语,这描述在他头脑中掀起了波澜,让他陷入沉思。倘若一个失去一切的存在面临如她所说的绝境,最终,也许那人会失去自己,一切存在的痕迹都消失无踪,被世人遗忘殆尽。所以他是什么?某种自我拯救的途径吗?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菲尔丝居然还趴在床上盯着他,于是萨塞尔问她在想什么。
“和你谈话令人平静,”她睁大眼睛说,“我在思考缘由,但我总是无法得出结论。”
“人们眼中的某人其实只是符合他们各自记忆的幻象,幻象各不相同,也都不是那人本身。前些年里,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这话的意思。有人觉得我总是说坏话,有人觉得我脾气死硬,还有人觉得我说话不看场合,经常让气氛变差。但我只是想说些我该说的话......在各种场合,为了各种目的。”
“原来如此,那我觉得你是个慎重的人。并非和你谈话令人平静,是你想要让谈话本身令人平静,或者说......想让我平静下来?这真是可怕极了,你能想象被年纪更小的人照顾感受是什么感受吗?”
“你可以试着反思一下,为什么你会被年纪更小的人照顾感受。”
听了这话,菲尔丝立刻把脸埋进被褥,把枕头扣在头上闷住自己,发出喘不过气的病患一样沉闷的叫声。过了好久,差不多萨塞尔以为她要闷死了,她才掀开一点缝隙,把上下乌黑的蓝眼睛露出来。“我体会到了,”她说,“你确实不止能让人平静下来。”
“你太在乎这点年纪差异了。”
“但你就是看着很小。”菲尔丝指出。
“你在和我相似的年纪记下那么多文献时会觉得自己很小吗?”
“那一年......我记得正是那一年,米拉瓦来拜访家族了。”
萨塞尔顿了顿。“从那一年你开始服用昂卡了?”
她点头表示同意。“我感觉一道晴天霹雳将我从侥幸里打醒了——血脉的诅咒比我以为的更深刻,完全、彻底无法防备。从米拉瓦拜访的那天起往前追溯大约七八年,那年头我还接受教育不久,但我已经具备了比姐姐更优异的条件,在专注、刻苦、耐性、抱负各方面都很理想......”
“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因为这不是我的天赋更好,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而已,——姐姐是这代忆者,我却不是,一想到这事我就很想证明什么。直到后来我了解了家族更深的内幕,那些不满和怨愤就逐渐转作对血脉命运的抗拒。我一想到自己刻苦修习了这么久,结果只是为让下一代血脉的后裔更完美,还要迎接直系悲惨的命运,夜里我就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但是,我强迫自己更加专注刻苦。我想要用合乎情理的手段避免命运,尝试订下各种计划、准则......我想用灵魂的坚韧来抵抗。”
菲尔丝顿了顿,萨塞尔知道她正在心灵的幽深处挖掘,那里埋藏着他十多年来积累的恐慌和抗拒,而这几乎是她所有生命的总和。“在那以前,我以为这足够了,”她说,“我可以日复一日迷失在书堆里,不考虑其它任何事。然而就像洪钟忽然在耳畔敲响一样,一股全然陌生的激情涌上心头,像疾病一样侵蚀了我的神智。”
“人们有时候会以为这是一见钟情。”
“值得庆幸是,我了解的足够多,所以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当时我正在读书,我记得应该是在读书。我坐在图书馆三层第五十四号拱形窗旁的座位,只有我一个人。家族的图书馆规模相当大,连家族的仆人也难以看护完全,所以我总是在那儿寻求独处的自由......我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你说到米拉瓦拜访家族的时候你在读书。”萨塞尔说,“如果你不想面对那些记忆,我们可以先谈其他事。”
“我刚用了这么大剂量的昂卡,怎么会不敢面对!”菲尔丝叫道,然后平息呼吸,“没错,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往外望下去,看到那人走过大道,姐姐就陪在他身旁,带着完美符合礼仪规范要求的笑意和他谈话。我就那样坐在拱形窗旁边眺望,许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个多钟头时间没读书了。”
她把枕头蒙得更用力了。“我没法......”她说,“我一时无法描述那时的感受。我尽力回想,也只能记得浸满心灵的陌生情感。米拉瓦在的几天我都躲在图书馆的阴暗角落里,我和书一起睡,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因为我怕一旦自己稍作接近,我就再也无法挣脱血脉的诅咒。从那时开始,我觉得寻常途径毫无意义,——我需要那些违禁的东西。”
“你没有和你的姐姐谈过吗?”
“盲信于家族的人当然也不会抗拒盲目的爱情。”菲尔丝说,“而且我......我没法像你一样自身难保还忧心照顾别人。我也很厌恶自己的想法,可是,一想到姐姐陪米拉瓦走了这么久,我就觉得她会把我也拽到水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