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第551节 (2/4)
“如果你胡乱发问之前能先过一下自己迟钝的脑袋,我就不会只挖出你埋进土里的脑袋了,希尔维亚。”
萨塞尔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你是被遗忘者的父亲。”她说。
“不止如此,我是他的起源,是他诞生的观察者,他有多少种存在的概率从往昔历史诞生,我就有多少种不同的觉知。不过主要问题在于,逃离我也是他的起源。”
“儿子逃离父亲?”希尔维亚点点头,从他腰上的包袱里取了块面包叼在嘴里,“确实,你看着就不像能当人父亲的样子,契罗。多亏我死了之后总能长出一个新的。”
“如果你能明白说话的场合和时机,我就不需要每隔几年就去找你无处安放的尸体了。”
“你为什么不和他说话?如果我能看见,我会试着捅他一刀。”
“我说过了,他的存在概率是不完备的。人们的干涉会让他像肥皂泡一样破灭消失,像青烟一样被风吹走。”
“那你想怎样?多看他几眼就能唤回你那久远到毫无意义的父爱吗?”
“他忽然在现世现身一定有某种途径。”契罗吩咐道,“我会把他此时的表现记录下来,你去找寻线索。”
“有什么用?”她一边吃一边说,“捅他一刀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就行了?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多事,契罗。”
“的确可以,毕竟你从来不会做梦,世间发生的一切也和你并无关联。但是,希尔维亚,我在给你指派任务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理由,闭上嘴把东西咽下去,然后照着做。”
契罗伸手朝他头顶罩下,接着黑暗猛然将他吞噬。可是,在黑暗中又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孔,头发碧绿,脸颊如蓝月的面庞一般巨大。萨塞尔隐约觉得这面目和菲尔丝有些相似,但说不上究竟相似在哪儿。她像是被困在囚牢中的鸟儿,但是生机盎然,焕发着一种难以言传的美,近似于万物之灵或自然本身。她向他伸出手,仿佛是在祈求,祈求着自由,但萨塞尔并不知道谁束缚了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给她自由。
这双手握住他,像是他早年握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一样,然后她把萨塞尔高高捧起,往下扔去,他立刻坠入黑暗中,感到昂卡召来的幻象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他身子一震,感觉到身下潮湿的淤泥,隔着水幕看到了头顶的星空和蓝月。
萨塞尔依然沉在水中,既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从肺里呕出什么。狗子吻着他,往他口中不停呼气,抱着他缓缓往上游动,已经距离岸边不远。不过,待他浮出水面时,他仍然沉浸在先前无法理解的回忆中,难以释怀。
谜团更多了,他却还是和最初一样茫然。
......
趁着还没出现更多意外,萨塞尔赶往把装昂卡的袋子扔进窗户,掷向屋内最阴暗的角落,然后才抓紧藤蔓往里爬去。他没太多时间思考水底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也没心思考虑父亲的幻象。光明神殿的神明就在附近徘徊,紧要之事当然是把昂卡放在安全的地方藏好,免得菲尔丝犯下大错。
这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萨塞尔抬头看去,以为是狗子,可那不是她,是一片虚无的手臂轮廓,呈现出透明的深蓝色,像是幽灵的胳膊,其中仿佛能看到深邃的星空。
前一刻他还扒着窗沿往屋内翻去,下一刻他已在冰冷的黑色河流中挣扎起来。一时间无法呼吸的痛苦再次让他体会到溺亡感,但是他已经从昂卡的诅咒中恢复,不再受到虚假的感官侵蚀。很快他就调整好姿势,把脸浮出水面。他保持了屏息,无需从肺里呕出河水,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环境,——没有河岸,也看不见水面的边界,城堡的外墙高得可怕,近乎于贝尔纳奇斯古城邦的城墙。
这一幕令人恐慌,不过他勉强还能维持镇定。他碰了下腰带,发觉自己遗落了扎武隆的剑,于是立刻往下潜去。河中芦苇和水草依旧茂盛,使得四下一片浑浊。这些根茎草叶固然阻碍了视线和游动的步伐,却为他留住了扎武隆的剑,叫他不必潜入河底最深处。
握向剑柄的一刻,萨塞尔似乎在剑柄上握住了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只手,也许是人类的手,也许不是,就在他碰到它的一瞬间,它也握住了他的手。这一触俨如是两个陌生人伸手去抢落在地上的财宝,手掌却意外相触。幸好,这剑的主人是他。那只手拽着剑往深水中拉去,却被剑挣扎着逃开,萨塞尔立刻握紧它往上游动,免得被它拽住他自己。
浮出水面后,周遭环境依旧诡异,令人恐慌不已。他深吸了口气,把剑别回腰带,然后就摸索着攀爬上墙。但他几乎是一开始爬就立刻流汗了,——这墙绝对不是他先前攀爬过的家族城堡。他能感觉到古老腐败的寒意渗入骨髓,像是浸透了死人的血。
怎么回事?他想不通,不过总得往更高处去。他举起手往墙左上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瞥见的一条裂缝,然后他用脚趾头抓紧稍稍突出的石块边缘,抬起膝盖,勉强往上攀爬。
这时候萨塞尔已经把下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答,但他必须这么做才能维持清醒,才能迫使自己不松开手,接着往下坠去。说实在的,这城墙有种黏腻恶心的潮湿感,稍作靠近就让人意识晕眩,忍不住想要呕吐。当他紧紧抓住墙壁往上爬时,有时他竟觉得自己正抓着尸体堆成的山崖外壁。
城墙上有些藤蔓,不过似乎都枯死了,粗糙的根须从中垂下,轻飘飘地搔弄着脸颊,但萨塞尔总觉得是什么人的肠子从肚腹里流了出来,胡乱飘动个不停。他伸手抓紧藤蔓根须,脚趾间一块石头紧立刻裂开,叫他脚下失足,在空中来回晃了好几下。这藤蔓远比他想象中更结实,居然撑住了他身体的重量没有折断,倘若它是谁人的肠子,萨塞尔以为它一定会有四五米高。
这地方实在太难借力,他似乎爬了近百米之远,到最后手臂已经发出撕裂声,城墙依旧未见尽头,令人绝望无比。好在他竟然找到了藤蔓垂下的源头,发现了一处带有平台的排水管系统。他立刻拽着根系爬了上去,然后脸朝下趴了下来。他肌肉酸痛,有种强烈的撕裂感,瘫痪了大约一个多钟头才回过气。
从他趴着的地方沿城墙正对的方向眺望,除去广阔的天空以外就是漫天黄沙,他觉得这一幕无法置信,怀疑是否昂卡的效果还未衰退。不过人在清醒时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昂卡效力和自我意识的区别,他能确定这一切真实无比,但在这无比的真实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他未曾发觉。
他用手肘支撑起自己,顺着狭窄的平台挪动,他把脊背紧贴墙壁、赤着脚掌一步一步走,不停抬头眺望,终于找到下一个可靠的路径。可是当他握紧石头往上爬的时候,他还是想吐。这城墙有种无法理喻的令人痛苦、恶心的折磨感。
过了段时间,他似乎爬到了城墙中层,也许是士兵守卫城市时发射箭矢的地方。翻过女墙后,他看到自己身处于一条宽阔蜿蜒的走道,往两侧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许多塔楼屹立其上,但在塔楼顶还有更高、更巍峨的城墙上层。
萨塞尔无法想象塔楼顶端那些巨石堆砌的上城墙到底长什么样,也无法想象城墙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距离实在太远太高,可供抓取的缺口和砖石也太少。他困惑无比,想不通自己到底在见证什么。也许这一幕和神明有关,但谁又知道神明想做什么?
他顺着城墙中层的走道前进了一个多钟头,然而四下景象毫无变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拐过弯,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返回原地。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暗也逐渐笼罩下来,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了,不得而上也不得而下。
在这个没有星光的夜晚,连几步外的塔楼也无法看得清晰。黑暗覆盖着天空和大地,黑暗潜伏在城墙之下,黑暗以自己无形的静默让一切都变得无形无质、无影无踪,后来除了亲手触摸以外,萨塞尔完全没法确认墙壁的存在。他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蜷缩起来,他在黑暗的遮蔽下逐渐入眠,然后醒来,然后又断断续续地睡过去,始终无法安心放下一切戒备。后来他实在无法安眠,只能在塔楼旁缩着下巴,在暗夜深处等待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上似乎有什么庞然巨物在翱翔。 萨塞尔屏住呼吸,合拢麻木的手指,死死握紧。他可以确信,有某种沉重的事物正往上升起,他几乎能听到呼吸声了。他感觉到它正汲取墙中某种恶性的物质,——感觉到它们像雾一样从中涌出,抚过他的皮肤,带着深切的酸腐气味。强烈的痛楚和麻木从外向内、从皮肤向脏腑蔓延,最后凝结在心脏深处,似乎有几百条蛆虫蠕动不止。
他待在塔楼阴影下保持静止。他依旧无法看清四周,但那东西确实在黑暗的夜空中翱翔,就位于他头顶上方,距离不远。就在此时,地平线的极远方忽然有不可思议的钟声响起,震荡悠久不息,空中一团团黑暗的乌云仿佛受到召唤,群聚起来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