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第551节 （3/4）
他无法理解这现象，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未被发觉，他只能麻木地注视着头顶模糊不清的乌云，看着它们飘向钟声传来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在云层缝隙间看到少部分蓝月了，不过相当残缺，且一闪即逝，因为在这些云之间出现了更多的云，后面也还有更多，俨如流动的血污漫过大海。过了很久，云层逐渐变得稀薄，附近依旧漆黑一片，不过他至少能看到自己的双手了。
这时候他看到了人。
她像鬼魂一样从塔楼的旧窗户里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狩猎皮衣，染成黑灰色，适合在暗夜中掩饰行踪，却难以掩饰她闪烁的眼瞳。她的鞋子像萨塞尔一样脱掉了，不过没有赤着脚，四肢、腰腹和下半张脸都用绷带缠了许多圈，看上去也是为了攀登城墙。虽说是黑暗的长晚，在她眼中却映着细小的火苗，风吹拂着乱发抚过脸庞，她向他走来，然后......
从他身上穿过，就像个幻影。
萨塞尔摇摇头，这一幕匪夷所思，不过他最好跟着这里唯一的人迹，哪怕她只是个幻影也无所谓。
这钟声、这些黑暗、这个躲起来的人都怪异到了极点。
她眺望了一阵离塔楼而去的云层，然后微微一笑，从塔楼外缘往更高处爬去。她倒是还能笑，但萨塞尔的心情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攀登城墙的过程几乎是种折磨，耗尽了他的体力，令他四肢疼得要命，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他很想喊一声让这家伙停下来，或者把她扯到地上，不过明显都是徒然。
至少不用他自己找攀爬路径了。
萨塞尔呼了口气，顺着她落脚的路径往上爬去。有人在前方领路虽然没有那么危险，但也一样不好受。结果他刚爬到塔楼的拱顶就手指麻木起来，加上附近寒冷的环境，实在是种噩梦般的经历。这地方似乎是沙漠城市，据书中说沙漠的夜晚都寒冷得过份，但萨塞尔实在想象不到为什么自己会从森林到了沙漠。要不是他四肢疼得要命，证明至少这里的环境千真万确，昨夜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梦。
他一屁股坐倒在塔顶上，想把脑袋枕在交叉的双臂上就地睡着，却看到陌生人的幻影跪倒在地。她扯掉脸上的绷带，大口喘气，手指麻木地屈张，发出一阵阵干呕声却只呕出一些胃液。然后只过了片刻，她就继续往城墙更高处攀爬起来，仿佛有什么紧迫感不容许她在附近休息哪怕一秒似得。
萨塞尔目视这人把绷带缠回到苍白的面颊上，从一块高不可及的石头跃到另一块，沿唯一一条可供攀爬的凹陷把自己荡到另一边，兴许确实有什么危机迫使她忍耐艰险，不过萨塞尔实在没法共情。他只是来捡昂卡袋子的，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跨入一片大沙漠的巨城，还要顺着城墙翻到另一端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跟着一个往日的幻象吗？
昨天的经历已经够让人精疲力竭了，不过今天似乎是更严峻的一天。尽管今天的攀爬不会像昨天一样惊心动魄，担心自己会爬到死路，还得原路爬回去找其它路径，但是饥饿、虚弱和麻木感注定了他稍后将会在大沙漠的烈日中度过噩梦般的一天。
稍后的一个钟头，他放弃思考跟着陌生人的幻影攀爬城墙，差不多晨曦初现时，他看到不远的一处缺口，看到她的身影在其中一闪而没，远方的太阳已经从沙漠地平线上升起。他找了条更近的路径，蹭着巨石缝隙奋力跃去，仿佛要跌入虚空，然后他用力抓住缺口处的边缘，把自己勉强撑住。
幻影穿着一身浅色布衣走了出来，一脚踩在萨塞尔手上，倘若她不是个幻影他一定会当场掉下去。他不想思考这人把皮衣扔哪去了，只想瘫在缺口里喘息一阵，他四肢无力，又虚弱又头晕，倘若烈日直接照在他脸上，他兴许会当场晕过去。
她站在原地等待了一阵，萨塞尔得以从边缘眺望岩块剥落的城墙全景，看着竟然像是山景浮雕一般。陡峭的城墙上尽是些宛若痘疤的缺口和凹痕，像是巫师们在文献中记述的蓝月表面一样难看。突然间，她又干呕起来，萨塞尔本来还能忍住，被她一感染也跪倒在地，累得呕吐不止。
他感觉头发带着沙砾黏在了前额上，像是涂着一层胶水，一旁这人也好不了多少。她的情绪似乎糟透了，却还要勉强保持微笑，仿佛要记住这表情好去鼓励其它人一样。
接着，萨塞尔看到她的嘴角一点点往下耷拉下去，这神情在她面具一样的脸上非常明显。他目视这人用力晃了晃脸颊，用食指拉着嘴角往上拽，实际上却徒劳无功。然后她呼了口气，就地坐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拨。她把手贴在脸颊上，阖上眼睛，细细抚摸。等她睁开眼睛时，她好像是从记忆里找回了什么一样，又能自然而然的微笑了。
像她这样活着可真够累的。
不过，这人究竟是谁？ ......
考虑她究竟是谁得不到结果，再说他也没有推断的依据，怎么绞尽脑汁都是凭空猜测，与其考虑她的身份，还不如多观察一会附近的环境。
城墙缺口中其实别有洞天，萨塞尔刚开始观察时，它们只不过是向左右和后方伸展的石质结构聚合物，近似于混乱无序的蚁穴。不过待他仔细观察，才发觉这是一系列相当具有美感的分形几何结构，仿照树叶的脉络弯弯曲曲延伸出无数分支。萨塞尔觉得这地方不太可能是平民的住所，也许和巫师们关系不浅。
一棵古树横亘在缺口尽头，树的上方弯弯曲曲分裂开来，形成无数枝杈，其轮廓近似于树叶的脉络和石头蚁穴。它已经死去很久了，不过它扎根的地方正是缺口尽头，恰好能避过烈风侵袭，死后也呈现出美丽异常的扇形，似乎能够呈现到永恒的时间尽头。
萨塞尔很难相信，自然生长的树木会有如此形状，也许它是有人用非同寻常的技艺雕刻得来的艺术品，蕴含着对某种学派理念的隐喻。此时灼灼的烈日光芒从墙壁缝隙间射出，为死去的古树投下有如蕾丝裙褶的倒影，同时墙壁另一侧的人影也清晰投下，呈现在他眼前。
他跟着陌生人的幻影转过几个拐角，抵达走廊另一侧，他看到两个身披斗篷的人正在蚁穴的罅隙里搜寻什么，烈日初现时，一人抬手遮挡酷烈的阳光，另一人侧脸瞥向萨塞尔跟了一路的女性，接着他朝远方做了个手势。
萨塞尔顺着手势极目远望，隐约看到在不规则的石建筑中有扇门，一个涡旋刻印其上，里面注满了污浊的黑色雨水。水从涡旋中渗出，沿着走廊的每一个方向延伸出去，其轮廓像极了阳光穿过古树留下的阴影。
这时门开了，那两人对女人稍作行礼，她立刻跨步往门后的黑暗中走去。眼看门要合拢，萨塞尔连忙跑入，接着听到身后轰隆一声。
一片黑暗。
当他的眼睛逐渐习惯了明暗变化时，他得以看清四周，——没有窗户，墙壁像是用许多根巨型石柱层层叠叠封起来的。而在建筑中央站着一个人，似乎是门外两人的头领。
那是扎武隆。
他很年轻，年轻得过分，身材有些瘦削，面容略带忧郁，眼神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似乎时间的流逝只改变了他脸上的皱纹，从未在他灵魂和思维上遗留痕迹。萨塞尔不熟悉他，这是下意识的印象，但是不可否认，扎武隆的气质在这地方异常显眼，仿佛苦难不会影响他的从容和乏味感一丝一毫。
“我们似乎有段时间没见了，索恩。”扎武隆笑笑，瞥了眼女性的幻影。
“这真是糟透了。”她一点也不领情地说，“我宁可看到里面装着一群发疯的D'viers。”
“我听说你们那边又有人无法承受苦难折磨，于是引颈自杀了。真是可惜，你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安抚他们。”
“世道如此，我们不能对其他要求太多。”
“和前一次隔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