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第555节 (1/4)
要说光明神殿谁最值得畏怖,法尔纳可以担保绝不是他们这些裁缝的追随者,更不是裁判所的领袖,——除去格谢尔以外没有其它任何人选。他那些关于社会运转的繁复精致的理论还有他把人们送去牺牲的手段,乃至他一手策划的那些大型社会实验,全部都带着难以形容的残忍。人们总是把残忍看作粗犷直接的手段,不过有时它会非常难以察觉。
“老东西经常被呛得无法回话,”法尔纳摇摇头说,“我见多了他在争论中表现得惭愧无比了。很多人都会抱着他们坚决的理想把格谢尔呛得无法作声,到头来被他送去牺牲的还是他们自己。”
“那么链子如今怎样了?”
“尼禄是个神性与兽性杂糅成的怪物,阴影神殿找回的锁链越多,她作为人的部分就越少,直至某天消亡殆尽。再过不久,她就不会再是个人,而是个带着邪物们盘踞人世间的邪魔了,就算外域的遗痕也无法掌握这条失控的链子。她和邪神的区别只在于她从本土诞生。我们应该庆幸旧世界消亡的步伐比她堕落的步伐快得多,否则那个所谓的帝国......”
“那条链子的帝国怎样了?”
“您还记得他们把眷族扔到竞技场里观赏玩乐吗?”
“印象深刻,是前人无法想象的道路。”
“有很多更适合本土而非外域的非自然种族被创造了,扭曲到我无法以言语描述。某种程度上我觉得那个帝国已经疯了,特别是那群发疯的宫廷巫师......这么说吧,我相信整个罗马帝国都是奥拉格的诅咒,是他给旧世界的最阴暗的馈赠,令其完成的节点就是那条链子。我还相信他确实仇恨你们,在遭受当年如此的背叛之后......”
“你出生在灾难结束的年代,”裁缝笑笑,“有些事情你确实无法理解。”
“哦,是的,不过我也只是做出评判而已。”
“人们各有其作为人的意志,而这部分在它即将消亡殆尽时最为令人追悔莫及。这世上自我放逐的捷径很多,但寻回某些东西可是难得过份。相信我,在最后一刻她会后悔的,而且她会想要寻回那些她失去的东西。”
“那条链子难道还想变回人吗?就算她想,她又能做得到吗?”
“事情会变得越来越有趣。去七城那边走走吧,你会看到的,法尔纳。”裁缝说道。她闭上眼睛,身体逐渐变得虚幻而朦胧,最终完全消失了,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真是麻烦极了,她想到,每个人都想往那见鬼的七城过去。
.......
我究竟忘了什么?
电梯是铁铸的,漆成白色,两侧的护栏不堪风蚀日晒,已经生了锈迹,若在寻常平民居住的街道这很常见,但在建筑者乌安居住的高塔则有些出人意料。即使在深夜里这些裂痕和锈迹也清晰可见,探照灯转来时映出的细节更是触目惊心,仿佛往上轻轻一靠就会垮掉,让人跌落到几百米下的柏油路面,摔得血肉模糊。
但是她无所谓。
阿尔托莉雅摇摇头,挥手驱散附近军工厂排出的废气,这些年来城市的空气状况越来越糟了,仿佛人们想要在旧世界秩序消亡前压榨掉最后一点东西一样。栏杆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雾霾中,鳞次栉比的烟囱和屋顶都有几百米高,占据了整个目所能及的大平原,就像是洪流中伫立的巨树一样。升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街道了,几乎全都淹没在雾中。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几乎像是一种有意推动的扭曲......她闭上眼时,甚至还能回忆起当年人们骑着马匹在雪地里挥动刀剑的样子。
头顶上空的星辰她已经很久没有注视过了,那些年她刚统一了不列颠不久时,她常常在半夜里、在荒谬的噩梦中醒来,桂妮薇儿总是会拉着她注视夜晚的星空,给她指出每一个她认识或不是认识的星座,她们的孩子......
不,不对,哪里不对。
我一定是忘了什么。
异样感侵袭着神智,阿尔托莉雅捂着额头往后退去,靠在布满裂痕的凭栏上。许多东西凭空浮现,涌入她的灵魂:那人在列车上嘲弄她,和她像两个野人一样狼狈地扭打;那人就她相信的东西不断发起挑衅;那人带走了她曾经最珍视的孩子;那人的身躯在灼烈的火焰中闪烁;那人深入她最脆弱的地方,把种子......
什么?
阿尔托莉雅被突如其来的记忆刺激,感到惊悚,但记忆中那人的面目一片模糊,与其相关的一切也无法追溯。这记忆是哪来的?难道是梅林这家伙找来的?他离开前是怎么告诉她的? 她回想不起来,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
阿尔托莉雅取了支烟点燃,不经意间看到沿自己小臂蔓延的一道道黑色血管脉络,风摇晃着吹过皮肤,环绕着她的指节变得乌黑,仿佛受到瘟疫浸染。然后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呼出的烟霭蜷曲起来,翻涌成一片亡骸的形状,那些漆黑的指骨和尖牙往外伸展,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为什么,她不禁想到,这该受诅咒的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无法以理性解释的东西?人们的记忆究竟是什么?现象世界之下又究竟是什么?
自从赛里维斯的一战过去,可以借由理性度量的世界就不断失落,谣言与真实世界的距离越来越小,如今几乎变得不复存在。无法名状的邪物在黑暗中四处徘徊,只是因为民间流传着可笑的民俗传说和童谣故事。阿尔托莉雅知道,没有什么群聚成人体蠕动的鼠群穿着大衣招摇过市,也没有什么掏空了人脑躲在颅骨里驾驭尸体的小小矮人,影子更不可能自行涌出地面,捕猎鲜血和食粮。但它们就是那么发生了,因为有预言说,旧世界的秩序将要消亡。
秩序,秩序究竟是什么?王国的稳固,民族的兴盛,和平的繁衍?亦或是说,他们这些拥有智慧的人之所以能活在这世上的依赖本身?
这样的念头宛如魔咒,充斥着恐怖。
随着生与死不再有界限可言,折磨也将永无止境,当人的思想都崩溃了却无法消亡,其存在一定会逐渐失控。阿尔托莉雅曾在那张画中见过米拉瓦的骑士,但并非他们最辉煌的时代,而是他们被时间腐烂了躯壳、空荡荡的甲胄里只余霉菌和骸骨的时代。在思想崩溃殆尽后,那些覆满霉菌的烂肉块还是会蹒跚前行。
不死的骑士们已经用其结局昭示了走过捷径的下场,当心灵的阴霾和现象世界不再有钢剑相隔,失去生与死的人们一定会变成扭曲环境的一部分,不管他们是谁......
而他们要在这受诅咒的世界里活下去。
电梯逐渐停止,千道明光从入口射入,仿佛大风将烟霭和骸骨吹息,使得压抑的心灵和沉重的躯壳都变得温暖舒适,宛如新生的婴儿。阿尔托莉雅感受着这光,不禁一阵恍惚。她明白,不管光明神殿过去做了什么,至少这一刻的光芒证明了他们能让人们存活下去,并且是带着满足的意愿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