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第555节 (2/4)
若非她是个理性主义者,也许她也会跪在这光面前,就像贞德那样。可惜,她的自我和起源决定了她的行为和思想,决定她永远都会置身此外,在她身上没有哭泣和祈求,当然也没有祈祷。
阿尔托莉雅跨进塔楼,穿过走廊,看到被熔铁炉映红的锻造间。一艘没有完工的飞艇裸露着黑色的龙骨,像是有着几百条肢体的巨型蜘蛛。她伸手拨开烧红的锚链,皮肤接触的地方发出哧哧的炙烤响声。滑轮吊轨挂着飞艇的镀层使向中心区域,巨蟒似得锚链嘎吱吱得响。铁声轰隆,一大片沸腾的焦油从熔铁炉里飞溅出来,火红色的反光映出那个提着铁锤的神。
这家伙看着真像是尊雕像。
又方又平的面孔,又粗又直的眉毛,宛若石像一样毫无表情,也没有毛发,双目无神近似于死人,除此以外,她完全词穷。
阿尔托莉雅按礼节向他鞠躬,告诉他自己是谁。然后她问,“用旧日的方式锻造这东西是您的个人兴趣吗?”
乌安掂了掂手里的铁锤。“我没有什么个人兴趣。这东西是故人的遗赠,这举动也是怀念故人的仪式。自从索莱尔离开,我们最早这批人就只有我和他还活着了。”
“既然还活着,为何只能怀念?”
“那是个铁匠。当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但他不愿接受光明的馈赠,反而转身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下落。”
“我本以为你们在降临之年的经历是个团结一心的故事。”
“人们各有其追求和自我。”他摇摇头说,“我相信只要你活着,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对任何东西下跪。也许你也知道,庇护所本来只能容纳最坚定的虔信者,索莱尔的希望是像你一样的人们也能得到庇护。”
“有所耳闻。”阿尔托莉雅点头说,“我很感谢你们能实现所有许诺,我敬重她。那年在赛里维斯见面时,我原本以为一切都是权宜之计,结果免不了要归结于力量的较量和权势的斗争,可是......最后发生的一切我实在无法想象。”
“索莱尔是个最天真不过的理想主义者,连格谢尔也没法说服她改变决定。如果她不是,米拉瓦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
她倒是没想到提尔王朝的旧事还有这等内情。“她看上去不怎么像。”她说,“我本以为......”
“你本以为她不会像你一样在孩子的事情上优柔寡断,哪怕只是个养子。”建筑者说。
阿尔托莉雅没想到乌安会提起这事,她本以为她会动怒,不过她笑了。“我只希望我不会有亲手把那孩子斩首的一天。您召唤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命运非人力所能抗拒。”乌安说,“我想和你谈索莱尔,也许她会需要你的帮助。”
“我听说过米拉瓦的故事,乌安师傅,也听说过他丢失的信物。不过,复苏一个死在漩涡中心的神明是切实可行的吗?”
“不完全可行,至少无法唤回她曾拥有的光与影。不过米拉瓦深爱着她,他会付出很多代价,只为唤回一个失去力量的孤魂然后占有她的一切。这是她不愿看到的,也是我们不愿看到的。你会怎么想呢,不列颠的王?”
“我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我本可以谴责他卑劣的占有欲,但我过去的作为令我没有资格作出任何评判。”
乌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听索莱尔说过你和王后的故事,对你来说也许她是完美的,而她的顺从正是这完美的一部分。你的路途走得太孤单,那些年里你几乎在对抗整个国家,无人能够跟从。”
“当年我曾想过,倘若我把一切都放下,和桂妮薇儿远离王权的争端,如今的不列颠也许会消亡,而我个人却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
“你做不到。”
“我确实做不到,我毕竟还是一个拥有国家和民族的人,其重要性远超过尘世间的情与爱,和他那种......”
“你记起了什么。”建筑者脸上忽然浮现了不可思议的笑意,如同挪动火把时大理石雕像的嘴角会显露的笑影一样。“我原本以为没有人可以和我谈论那些梦境了,”他说,“梦中那人也叫我乌安师傅,就像你一样。不过看得出来,你的记忆并不明晰......是梅林帮你寻回的遗痕吗?”
“不,”阿尔托莉雅坚决地摇头说,“我可以在索莱尔的事情上尽我所能,但我不想谈这事,绝对不想,——我感觉很不好。”
我一定忘了什么事情,什么灾难性的......
......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酸菜味,因为阿尔托莉雅喜欢吃酸的和咸的,也喜欢其它普通士兵常吃的口味很重的食物,唯独不喜欢吃甜的,甜食令她倒胃口,难以下咽。今天她的心情坏得无法言说,由于记忆的错乱而心不在焉,只能用享受食物来弥补。
桌上摆满了菜肴,有炸牛肉,有当下饭配料的腌黄瓜和腌柠檬,有放了很多调料的肉冻,还有海鲱鱼和醋拌鸭爪。虽然分量很多,摆满了整张桌子,但是她吃得更快,近乎于狼吞虎咽。她不喜欢吃饭这事上花费时间,更对饭桌上的礼仪不感兴趣,除非是为了应付外人。
以往会有听差在旁边伺候她用餐,不过今天她赶走了下人,只有裁判官的女儿在正餐过后应邀过来,和她分享餐后的无花果、松仁和奶酪。餐后的饮品照例是烈性酒——不过为了客人她会备些红葡萄酒。
阿尔托莉雅依旧讨厌贞德,但是对她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却还算顺眼,——在热情的笑脸下面装满了冷漠和虚无感,很整洁,也很听话,既不会为了莫名其妙的战友情谊动摇信念,更不会为了些头脑死板的老骑士弄得和父辈兵戎相见。当年阿尔托莉雅还以为莫德雷德具备一切继承王位的勇气和品质,结果她只是个旧时代的骑士领袖,徒具勇气,却愚蠢得过份,被旧贵族们利用。若非她总是能把握全局,不列颠早就因为莫德雷德分裂成两半了。
当然,阿尔托莉雅喜欢听真话,喜欢目睹真容,这就是为什么对面这女孩在外面总是一脸微笑,此时却面无表情,像是个死人。
她们的谈话很投机,贝雅特莉琪评价部委机关和官吏们的方式令她满意,对权力运作的洞察也很敏锐,符合她的期望。除此以外,她的洞察在阿尔托莉雅残缺不全的记忆中产生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相似感。老实说,这种相似感外带有一种强烈的控制欲望,——但她说不清自己最初是想控制谁了。
遗忘,还是遗忘。
而且为什么她是黑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