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第555节 (3/4)
“您还是希望听我说实话吗,国王陛下?”沉思间,贝雅特莉琪提问道,用带着斟酌的目光看她,“有些话以我的身份来说也许不太合适,特别要是被母亲听到,说不定我会被她发配到裁判所的最底层去呢。”
“你真的在乎吗?”
她耸耸肩:“好吧,——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我确实很难说自己害怕这个。那么我直说吧,按照您的期望,国家的运转变成许多齿轮的相互带动,官吏部委间像机器一样配合,把一切都安排得大小合适,准确协调,也不存在贵族。没有信仰,没有愚昧,也没有旧日的落后习俗,您认为如此一来,生活的指针就能向所有人指出最幸福的时刻,对吗?”
“确实如此。”
“但这样一来,有种东西会消失,那就是价值。”贝雅特莉琪盯着杯子里的葡萄酒,表情似乎有些迷惘,“您的期望和您想要的世界,就是用您的理性主义取代那些曾经被珍视的精神。这样一来,所有那些在往昔历史中高贵的信念都会销声匿迹,而我们乏味的生活将会一无所有......什么意义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了空虚无比的我们。”
“你是说让那些骑士们在决斗场上着了魔、为了一些虚构的信义溅满鲜血的东西?”
她笑了笑。“我不否认他们很傻,可人们为之生存的价值本来就是被赋予的呀,陛下,让我们活着的意义既不是理性,也不是清醒呀,——我们都是被蛊惑的。仔细想一想,我们无法质问自己为何坚持信仰、无法质问自己为何要有道德、无法质问自己为何要遵守骑士的信义、更无法质问自己为何要为了民族和国家牺牲自己,因为我们的生命总要拥有一个不能被质疑的终极意义。在您提问的一刻,这个意义就被瓦解了......您的国家,还有您的民族。”
一如既往,这孩子的答话总让她陷入毫无意义也毫无结果的沉思——不是害怕自己会动摇,而是害怕人们确实会变得如她所说。倘若人们确实需要一个意义来蛊惑他们的话。
贝雅特莉琪叹了口气。“陛下,理性可以让我们明白世界是什么,但是它没法让我们明白这世界该是怎样。也许您和光明神殿合作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在您的国民们陷入迷茫的时候,他们能提供另一种途径。”
“这话让我以为你是光明神殿派来当说客的。”阿尔托莉雅说。
“显然这是误会,我发表的言论要是被我亲爱的老师格谢尔知道,我一定会被他送去再教育。而我之所以要和您说这些,是因为我什么意义都不相信。”
“你很迷茫?”
“对呀,我很迷茫,在高贵的价值按您的希望退出不列颠以前,这里已经有一个没有任何生活意义的家伙在玩弄权术了。这就是您希望的吗?——整个世界都是我这种人?或者,他们也可以在意义失落之后崇拜其它东西,——要么就是金钱、权力,或者任何能够证明自己的东西;要么就是爱、情欲、巫师们的昂卡,那些能让人沉浸在个人体会里的东西,就像我的父亲,只可惜我哪一边都不相信。”
阿尔托莉雅稍稍皱眉。“你说你的父亲......”
“父亲!”她往后靠了靠,端起杯子,“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呢,就像人们传说得那样,圣女依旧还是贞女,她将我和罗亚尔凭空孕育而出。但是,最近母亲常常和我提起这个词,还说着一些有的没的东西。我觉得她知道什么,可她从来不想和我们深入谈谈。”
毫无疑问,贞德知道什么,就像梅林、建筑者和某些光明神殿的高层一样。
“那好,”阿尔托莉雅说,“把她叫来,就说我要见她。”
“您看上去也和其它人谈过这事,国王陛下。”
“我本可以。”
“看来是无法接受了。这么说来,难道您就能接受和母亲谈论这事吗?”
“这很难描述,也许是因为没有其它更适合的人了。” “我听过当年在不列颠边境发生的故事,那时还是仇恨吧?”贝雅特莉琪说,“也许是因为自从你们相识以来,很多人都离去了,或者老了,陛下。也许等到许多年后您回首张望,却发觉自己站在一片诺大的墓园中,只有两个人在地上,其它所有人都在地下。”
......
许多年过去了,阿尔托莉雅依旧会在街上跟着劳工们走,观察他们真实可信的生活。她一方面厌倦了他人的关注,一方面也满足于在同地位无关的共处中考量别人的价值和缺陷,希望应用到本国需求的领域中。昨天,她跟本地工匠讨论了附近工厂的铸铁成色,而今天,她也比较了建筑者在他塔楼中锻造的龙骨。尽管她此行的目的和锻造的行当并不相关,但她从来不吝于同时做另外一件事。
近些年来在光明神殿治下,很多行当都有牧师陪同,夜晚更是如此。某种意义上他们就是光明神殿庇护的象征,也是抵御在阴暗处诞生的恐怖的唯一途径。这受诅咒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异常了,而居住其中的平凡人们只能依赖于祈祷和庇护。阿尔托莉雅目视一个身穿全套黑色法衣、手提香炉的神甫从身旁走过,他引导着一列载满沙土的卡车穿过道路,庄严肃穆地前进。事实上这不过是个夜班的建筑工地队伍,看上去竟然犹如丧葬的队伍一般。
阿尔托莉雅跟着他们走了一路,沿着雅尼大街行进,从横跨当年神尸遗留的无底深渊的大桥一直走到旧赛里维斯的遗址,途经一块建在教堂旁的大墓地。已经很晚了,下着鹅毛大雪,道路两侧种着很多椴树,树枝光秃一片,墓碑上都落满了雪。雾气很浓重,隐约蒙蒙发黄,在明黄的车灯照耀下,这支队伍像是梦幻,也像是作祟的邪物。
看到旧赛里维斯的遗址,阿尔托莉雅最近总会不由自主拧紧双手。虽然看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但记忆的错位感仍让她不安。不知为何,在这附近她感觉远比置身它处更加赤裸。出于最近突如其来的困惑感,她盯着那些黑色的枝杈看了很久,却未看出任何端倪。
有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过,只要她无法忆起,她就永远都无法想象得出。
这时那古板的神甫驾车过来,把车停在了她一旁。阿尔托莉雅稍作驻足,看到后排车窗放下,贞德那张脸浮现在眼前,似乎比以前更苍白了些,目光多了很多复杂难明的东西,但那张面孔仍然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未曾有过改变,和日渐老去的骑士们完全不同。她又想起了贝雅特莉琪那句话,难道许多年后真的只有两个人在地上,其它所有人都在地下吗?
两人都没开口。莫名其妙的尴尬就像石头堵在咽喉。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她们在不列颠和法兰西的边境战场相见,可是所有其它人要么就老了,要么就死了,要么就已经不在这片土地上了。
她似乎还能像过去一样和贞德争吵,为了民族和信仰的冲突相互辱骂,但这样做究竟还能有什么意义?让人忆起自己还年轻的往昔时光吗?时至现今,阿尔托莉雅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桂妮薇儿的味道。那些温暖的记忆尚在,人却早已消失在远方,被遥远的黑夜吞噬。只有这个村姑还板着她的脸装腔作势,仿佛她已经不再是个村姑了一样。
贞德的目光落在她拿着烟的食指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最好给我把它掐了,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在我附近抽烟。”
阿尔托莉雅一言不发地掐灭烟头,把佩剑从腰带旁取下,随手掂了掂,然后坐到后排的贞德一旁。车里阴暗无比,神甫个头高大的过份,看着像是个铁塔,他的神情更是阴暗无比。那对小圆片眼镜戴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委实不怎么合适。
“这是你在裁判所的同僚?”阿尔托莉雅问道,“不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地方的气氛像是口棺材。”
“不......安德森是我在南方的师长之一,过去蒙受了很多关照。”
那人稍稍点头,然后说:“您是真神赐予神殿的赠礼,阁下,教导您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荣幸。当年若非洛克菲尔极力阻止,我定会前往战场把不列颠的异教徒领袖枭首,把头颅封好送到您的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