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第556节 （3/4）
“我做的事情全都没有价值，但是您希望我做什么的时候，我会很高兴您还记得我。”
“你真是个傻瓜，也许我到老死也没法看到你寻求其它意义了。也许只有等我哪天死去之后......”
“但是我知道很多——很多东西！”狗子说着倾身扑倒他，动作迅速而不失优雅。她的脸颊托在他双手十指间，两只手都像狗爪子一样放在他胸口上，“有那么多往昔的历史，但我总是能找到您在哪儿。如果这次您死去了，下次我就在小渔村那儿等您再次出生，然后再和您一直待在一起。”
萨塞尔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脸。“我可不能保证有过其它经历的我不会伤害你。”
“这我当然明白。”
“如果你真的明白，你就该怀疑怀疑，你干嘛要认一个既无知又没有过去记忆的家伙当主人？”
“坐在您身旁让我觉得平静，要是有人要我怀疑什么，我就说我在这里守着的时候，您能抚慰我的茫然和困惑。”她说道。
“你倒是让我困惑极了。我本来已经拥有了我曾期盼的意义，有了我以为不会再动摇的价值和归属，我以为我再也不必为自己的迷茫而整日思索。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正变得愚蠢，我每询问你一次，我都在变得更傻。你记忆中那个萨塞尔会像我一样白痴吗？”
“我可不这么想，现在造主身上的回音比那时候多太多了，就像是油画和铅笔草稿的区别。”
“我没听明白。”
“阿尔泰尔说，你们巫师们其实都是唯物论者，就跟所有那些相信最终的真理就是一切的家伙一样，但这并不能使唯物论变成正确的，除非你们觉得为了走过捷径就逐渐失去自身，最后成为真理的一部分是正确的。她对我说，灵魂、价值、思想、爱和有勇气的行为才是最重要的，她说她希望您能成为她所期望的完整的人，而这时她确实是爱您的。”
“这家伙择偶的条件真是复杂，她怎么不自己画一个假人去爱算了？”萨塞尔摇摇头，“要我说，她年少的时候可爱得多。”
狗子把脸贴得更近了，水汪汪的眼睛完全落入他眼中，然后说，“她也说您年少的时候可爱得多。”
“只是人们以为自己总能让小孩子往他们希望的方向走而已。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要是我是米拉瓦，我可不会犯傻去爱一个注视自己长大的人。有一点我明白，但米拉瓦肯定不明白，——在天空之主眼里我只是一个能吃苦的小男孩，而且今后也永远都会是。”
“真奇怪，那他应该怎样做才好呢？或者您会怎样做呢？”
“姑且不论他恋母对不对，他就不该在一次又一次的求爱中碰壁，然后一次又一次寻找更加珍惜的礼物，自己却只管巩固权力，巩固自己的恐怖统治。这愚蠢极了，只能背朝着他对神人之爱的期盼越走越远。虽然无论是和天空之主还是和乌安师傅，我都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能看出来她是怎样的神，也能看出她希望什么。”
“那她究竟希望什么呢？”
“我觉得她希望良善、纯真和人心同在，而人们也会用她展示的神性来度量他们自身。仔细想想，神究竟该是莫测而不可知，还是该像这广袤的天空一样彰明较著？也许被其威严蒙蔽的人会以为她是前者，但我想她是后者。天空之主希望自己是人们的尺规，希望他们能如她期盼的那样栖居在大地上，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乌安师傅简单地评价说，她是好人。米拉瓦违背了他的期望，用提尔王朝这个错误的答复回答了她——所以他永远都没法得到他想要的那份爱了。几百年以后，我们都知道他下场如何。”
狗子沉思了一会，然后说，“您是站在后世的角度上评价过去呢，造主。但是过去已经是现今了哦？令人畏惧的提尔大君会把我们都杀掉的。”
萨塞尔尴尬地咳嗽一声，没作否认，因为她其实说的很对，——现实总是会把人们美丽的遐思打碎。他摇摇头，让这灾难般的联想远离自己，然后一手一个握住眼前令人远离现实的美好的东西，狗子挺起胸，被他捏得直笑。
“那么，您会像她希望的那样去做吗？”狗子又问道，“哪怕您受了那么多伤，经历了那样漫长的折磨？”
“我只能说我尊敬她，但我未必能像她期望的那样去做......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可能会为此站在和她相反的立场上。” ......
大沙漠的清晨依旧寒冷无比，沙丘则灰蒙蒙的，像是新淬过了火的铁，时间过了很久，萨塞尔才在地平线远方看到一缕绯红。不久前温暖的被褥和柔软的拥抱让他有些恍惚，想要抓来一大捆棉被，继续他支离破碎的梦，然而这里不是贵族的城堡，也没有那个梦幻一样的家伙。
他茫然地站在一片荒野中，感受风沙撕裂皮肤，注视灼烈的太阳冉冉升起，开始炙烤遍地狼藉的残垣断瓦。一些人类的颅骨散落其中，残存的血肉早已在风沙磨砺中销蚀，仅留下阴郁的惨白色。他张望四周，漫无边际的大沙漠中空无一人，也没有天空之主的足迹，唯有那座巨城伫立在远方，仿佛是唯一的地标。
萨塞尔朝城墙迈步过去，总觉得有些神不守舍。他想到前一段旅程的终点，因此对自己的处境充满怀疑，但他刚迈出一步，一只棕色皮手套就搭在他头顶上。“不是那个方向，”她说，“跟我走吧。”
“这是在做什么？我以为我们会在邢吏的公会。”
“本该如此的，”索莱尔说，“我本该注视你像米拉瓦一样经历那一切。可是现在我想带你去我们在那些年里的居所，然后住段时间。”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我很困惑，也许你不只是我以为的能吃苦的小家伙。至少我的生命度过了如此长久的岁月，我都未听过如你所说的话语。也许在此之前确实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吧。不管怎样，萨塞尔，和我去这旅程的背面走走。”
“我以为这只是个看似真实的幻象。”
“这是个狭小的世界，缺失了很多东西，但它铭刻着我过去的记忆。”
萨塞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保持沉默，沿索莱尔指出的路往他们的居所走去。路途漫长无比，迎着风沙的方向迈步时他觉得这一幕像是永无止境。黄色的沙丘，白色的骸骨，褐色的残垣断壁，还有青灰色的遥远的绿洲。村落的废墟中可见石头和土块洒在堆满人骨的巨坑里，近乎摞成一座小山，那些茫茫白骨绵延远去，铺就出一条直通地平线远方的长路。
尽管前方的引路者已是神明，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和沙漠中孤独的索恩没有太多差别，他能感到她的经历充满苦难，而她的心灵也来自那些令人悲伤的苦难。那些年里想必她是没有人在引路的，但她却有陪她一起经历苦难的同伴们。许多时代以后，她抚养长大的米拉瓦拥有完全相反的经历，——他一直都有人引路，但他却没有陪他一起经历苦难的人们。
亦或是索莱尔不忍心在英雄的旅途之外再让他经历苦难？
路很长，宁静的巨城向北远去，一步步离开他们，没入无边无际的黄褐色风沙，再也无法寻见。炽烈的太阳在黄沙闪耀着辉光，远远看去竟如同战火在燃烧。白骨铺就的道路旁没有完整的聚落，各式坍塌的残垣间也没有完整的遗骸。但他倒是在一座斜坡下看到几条巨大的蝎子，正撕扯着一条死去的鬣狗。风吹过枯草，传来沙沙声。半空中几条秃鹫盘旋不止，不停发出凄厉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