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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第561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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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习惯用我本来的面目出远门,图勒斯馆长。”薇奥拉说。

他搬了个椅子过来,薇奥拉本来以为他想坐下,毕竟他已经很老了,发须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可他对她指了一下,然后说,“坐在椅子上,跟我说说你是谁的学徒。”

不知是否错觉,她仿佛提前一刻听见了洪钟鸣响,有那么一刹那间她觉得他们都已经死了,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深入棺木的泥土糊住了她的眼睛。这时送葬的钟声咣当咣当地响起,告诫他们要抚慰战死者的灵魂。图勒斯师傅眺望了一阵钟声传来的方向,那张脸苍白的几乎是具尸体。

“别告诉我说你是夏伯的学徒。”他又说道。

“我不是哪个师傅的学徒,”薇奥拉说,“我是公会的学徒,在和每个师傅的请教中学会了公会的一切行事方式。不过,那些古老的故事是夏伯指给我看的,通常也只有他知道它们的所在。”

“夏伯这个老家伙也教你悲悯了?”

“教。”薇奥拉把尾巴晃到爪子下面,“悲悯那些不懂悲悯之人,如此我们才能悲悯已不知悲悯为何物的自己。”

“你相信他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破文献?”

“是的,图勒斯馆长,有人记述说这是死神胡德的故事。可能只有这样,我们才不至于在生和死之间迷失灵魂。”

“邢吏们有多少人像你这样想呢,年轻人?和我谈谈你们的生活吧。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你们的公会。”

“古老的道德未必对每个人都有价值。”薇奥拉委婉地告诉他,“人们也未必惧怕我所惧怕的事物。”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当刽子手的人确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死人能拿他们怎么办呢?或者说,谁会去尊重一个死人呢?反正等到人头分家,他们的心跳也嘎嘣一声就停了,再也不会起想什么仇恨和冤屈。”图勒斯拿海绵沾了点水,擦拭书架上的灰尘。“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会在乎所谓的公义,在乎人之所以是人的理由了,你说是不是?呵,没有价值,除了满足自己的私利,什么事情都没有价值。”

“未必每个人都有思考这些事的余裕。”薇奥拉答道。

“但是有余裕的人更在乎其它事情,比如说权力,比如说永恒的非人世的真理,比如说过度的兽性和欲望。巫师们、贵族们、还有那些灵魂受扭曲的邪物......偏偏是他们在我们的世界里占据着上风。”

“确实没错。”

“说到巫师,他们在世界的边缘有一座飞翔的城市,你听过这传说吗?”

“乡野之间常有这样的传说,而传说总归有个源头。”

图勒斯点点头,然后说,“从来没人说起那地方,可是总有些人知道。如果有什么人想要挣脱旧有的秩序统治其它所有人,他们一定就是巫师。不过,你得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那些巫师们像学者们一样拥有知识,像剑士们一样独自威慑弱者,还期望自己拥有贵族似的权威。但他们比剑士怕死,又比学者偏执,还比贵族更贪婪、更轻视平凡人。我无法想象由巫师们统治的城市最后会走向何方,——个体间没有多少差异的贵族和人民尚且能相差到如此地步,不懂巫术的人们又会如何呢?”

“那是他们究竟能安心做奴隶做到哪种地步的问题。”

“精妙,你这个年轻人真是深得我心。”

薇奥拉舔了下爪子,然后说,“和安心当奴隶相比,也许人们总能安心地当主人更是个问题。”

“我不想太多评价后半句话,很难相信,居然有人敢把这话对别人说出来。”他伸出一只把信拿过来,薇奥拉留意到他的手指一片漆黑,像是死硬的树皮。“以前也有学者和我在图书馆里讨论过统治的合理性,最后我还没死,他们却一个个没了去向。其实,我本来该很早退休的,可惜在很多年前,某个深得我心的年轻人也被他自己召来的恶魔吃了。我曾告诫他不要太过相信奴隶的忠诚性,毕竟他还要接替我看守图书馆的职责,结果他没听进去。他似乎太过相信自己能安心当主人了。有时候恶魔表现出的亲切态度就像猫,只要有机会,它就会杀了你,取得能安心做奴隶的人们不想取得的东西。”

“深得你心的年轻人在他深信不疑的主人和奴隶的故事里得到了死亡,”薇奥拉说,“而你还相信他能重循你的脚步......你曾告诉过他这故事是骗人的吗?”

“我以为他能领悟到的。”

“当奴隶的人,他们把故事看作神话,然后又把神话看作真理,为真理而生,为真理而死。你没有培养出一个当主人的材料,图勒斯师傅,他只是你骗人故事的奴隶。”

“我无休无止地寻找着有资格的人,但我的寻找从来都没有结果。”

“什么才是有资格的人呢?是知道故事是骗人的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当别人主人的人?还是心中什么都不相信,却要把这种虚无套在别人身上的人?图书馆确实备受尊崇,但它落到这种人手里可未必能保存下去。相比于把知识留给后人,也许你找到的继承者会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然后自己逃之夭夭。”

“清晨的时候,”图勒斯忽然告诉她,“我预见到有人能和我谈论自己长久的疑惑。”

“除了本就是预知者以外,只有快逝去的人才会忽然未卜先知起来。”

“我很久以前就是个快逝去的人了。假如你现在看着我,能看到什么?”

“黑色,”薇奥拉回答,“空洞且虚无的黑色。我得说你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人,即使有,想必也是很多年以前了。”

“确实如此,小猫。”图勒斯捋了捋胡须,“我一直都待在这图书馆里,知道附近的一切,也只在乎附近的一切。那些种植在大街上的树木、穿过运河的水流、还有那些重建我的乌格尔特时把书一本本送来堆放到书架上的人们。那些提灯、那些盛装蜡烛的小玻璃杯,它们不停在我身边阴暗的走廊里闪烁,只要它们不曾熄灭,在夜晚就像是海上升起的光芒四射的太阳。与书中的知识相比,安心于当奴隶的人们是这么虚假,就像一个个戴着假面具的行尸走肉。

“你的意思是,乌格尔特的下层市民不被获准进入图书馆,是因为他们都是些戴着假面具的行尸走肉?或者说,你认为他们都是?”

他捋胡子的手法用力了一点。“不是,”他叹口气,“我们的意思是,乌格尔特的图书馆已经超越了这个词本来承载的意义。它所蕴涵的内容太多,文献也太重要,也许远比承载它们的建筑和城市规模更大。坦诚的说,如果帝国有朝一日攻陷了乌格尔特,也许我们会把一切都付之一炬,我无法承担那责任......”

图勒斯一边说话,一边挥手示意她跟上。薇奥拉跟着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的圣法拉赫大人前进,走上一条格外狭窄的走廊,在布满书架的城堡迷宫中往下走去。她不由得猜测这种互相装傻和打哑谜的行为还要持续多久。过了好一会儿,图勒斯才说,“你知道帝国想要从乌格尔特拿到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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