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第562节 （1/4）

“准备什么？”

“后悔。”

“为什么？”薇奥拉问道。

没有回答，好像是被难住了，图勒斯没法从她的猫脸上看出什么，于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为了你的冒犯。”

“我可没感觉到我冒犯了什么。”

“因为你拒绝回答我的要求。”

“因为我试着挽救那些知识，——在您绝望地想把它们付之一炬的时候。”

“不错，这是个好想法，但我需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薇奥拉。”

“但我不会告诉你人是谁的。”

“那人关系着挽救知识的途径是否可信，你明白吗？如果我采信了你的意见，后来的一切差错都是因此而起，一切过错也都会在我身上。”

“如果你觉得这事不可行，就趁早把图书馆烧了吧，圣法拉赫阁下。很显然，这才是你的过错，后人会把你的罪名刻在史书中记载千年万年，并且也不会再补充一个叫做薇奥拉的罪人。”

一阵沉默。图勒斯伸手划过道道书脊，好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样，然后他摇了摇头，又说道，“我给你一分钟，把那人交给我，或者，我们可以等你进了囚室之后，让负责审问你的邢吏老师傅跟我谈。”

“你还信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吗？”

“我会为了不把这些知识付之一炬而痛苦无比，这足以证明很多事。”

“当然，这也是一部分，”薇奥拉说，“不能不说您的抉择果断和足智多谋，对待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也要循循善诱。可是，图勒斯阁下，我毕竟得承认自己对统治很外行，不明白您怎么就觉得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是理所应当了？”

“何来背信弃义？”

“为我出卖友人给你。你知道的，除非我没读过您的故事，以为您确实是个善良的统治者。”

“这不是背信弃义的行为，”图勒斯说，“既然事关拯救乌格尔特的知识，就谈不上什么信与义，善与恶，仁慈和残忍，只要能完成这件事，所有的手段都有价值去尝试，——没有什么比它的结果更重要了。”

“所以这跟拯救知识有什么关系呢，圣法拉赫大人？也许我是在参与挽救这座图书馆的尝试，但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怀疑心而已。你的怀疑心和图书馆的安危没关系，只有你想把它们付之一炬才和它们的安危有关系。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当那天到来，你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只能把图书馆付之一炬的时候，我也不会为此作任何忏悔。”

“难道要做忏悔还是我不成？”

“当然是你，”薇奥拉又说道，“我们都为挽救乌格尔特的知识做出了尝试，与此同时，你想为此断送你的灵魂，我却不想。您做的很好，符合一个有智慧的政治人物的一切形象。而我呢，一个平凡人，追随了您所诉说的理想，在知道您是什么人的情况下，我把自己放在您古老故事的威胁中。可现在我要做另一件事，也就是挽救我自己，——一个平凡人的灵魂。

“想一想吧，我受到乌格尔特的故事的感动，我在这城市里生活了十多年，我有权利把为此自己放在威胁中，可我有什么权力为了这份感情把别人也放进去呢？假使我被送到公会的囚牢里接受拷问，这是我自己的愚蠢，可我要是为此把另一个人送到严厉的拷问中，这是愚蠢可以形容的吗？当然不止。

“你刚才跟我说过人之所以为人吧，圣法拉赫大人，不是吗？那你应该知道，并非是像你这样的人，能够为所欲为的政治家，知道一切知识并且能循循善诱地说服别人的人，才是一个人。因为你有知而无识，看起来什么都明了，其实什么都不明了，也什么都不爱，心中不过是一片可悲的虚无。是的，我所知甚少，但我爱我所知的，我借此抵抗心中的虚无和苦难。你让我把跟自己诉说了这一切的友人交给你，这就是要我剥夺自己的灵魂。”

“你看，——多么简单的事情。我把它说明白了，而在我说明白之后，你也不可能再循循善诱地蛊惑我、欺骗我，让我觉得这是个错误，让我为此后悔了。尽管把我送进去吧，动手吧，这是你的事情，我本来以为你嘴里说着人之所以为人，心中也相信人之所以为人，看来我多少还是有点不切实际的愿景。

“是的，不错，我为了一个平凡人的友谊就置图书馆的安危而不顾，多令你愤怒啊，毕竟平凡人怎么可以把这么平凡的事情置身于更宏伟的理想之上呢，是不是？你想探查我黑暗的过往，你诉说了乌格尔特的故事，而我也希望为挽救乌格尔特的知识做些尝试；我做出了决定，给了你一个向他们伸出援手、和他们互取互助的建议。不过，我不代别人去做，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你那人是谁。既然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反悔的可能性。倘若帝国的军队就站在台阶上面，你等着我出卖什么好换取那些伟大的理想和愿景，我也照样一句话都不会说，等着和你一起在火中化作灰烬。

“现在，尊敬的图勒斯大人，一个有知而无识，什么都不爱的人，为了你对乌格尔特那些知识虚无的执着送我去囚牢吧，然后等着看我上断头台，被剥了四肢的皮之后去死吧。我们俩现在面对面站在深渊旁边，决定谁会在做出挽救的尝试后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代价，谁会在一切都无法挽救之后动手焚烧图书馆，把所有的书和知识都付之一炬。做好下深渊的准备吧，老家伙，你会下的比谁都快的，我就站在这里，等你送我去死，然后我会在胡德之路那边等着你痛哭流涕地过来。”

......

也许图勒斯是她认识的最复杂的人之一，他不仅复杂，还爱扮怜悯，装作心思善良亲切，感慨人世间的苦难和人们的无助。可惜，那不是真的，只是复杂的人自以为是的怜悯和善良亲切而已。虚无而残酷的人把自己伪装成拥有智慧的引路人，看起来谦逊且富有同情心，但必要的时候总会使出他们本来的手段，反映出其中扭曲的灵魂。图勒斯继任乌格尔特的圣法拉赫之后，把自己扮作遵循古老法理的统治者，但只是身居此处能让他更无忧虑地研究第一帝国遗留的文献而已。

这么多年来，乌格尔特十多所学院都在探究第一帝国的文献记录，当帝国的威胁临头时，一切要么被敌人占据，要么就被他付之一炬。在这突如其来的压力下，图勒斯虽然在政治上面面俱到，却没有哪一面做得完美。他沉湎于知识中，从没有号召过同盟，也没有考虑过无法抵御的威胁将要临头，如今他保受噩梦困扰，四处搜寻帝国的间谍，反而弄得城中风声鹤唳。

这举动不能拴牢他头脑里的门闩，只能敞开他心中的防备，放出各种邪思忧虑令他在图书馆里摇晃来回踱步，思量即将临头的灾难要如何应对才好。可等忧虑过了，他还是会沉浸在书海里，令人以为他确实是个图书馆馆长，没有其它任何身份了。

当薇奥拉和无话可说的图勒斯告别时，她无法描述他看起来多么糟糕——亦或他如今过得多么糟糕。

不过至少他还是个虚无的学者，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传统君主。

......

回到公会的住处后过了不久，薇奥拉走进书房，看到召唤她过来的夏伯师傅。她本想站在他一旁以表达敬意，但他要求她坐下，还主动摘下面具，关上书房的门，似乎暗示他们有共同的事业和志向。

“图勒斯回了信，要我对你再做考虑，我大致也知道你说过什么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