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第568节 (3/4)
“你被她给予的恩惠束缚了吗?”
“这不太可能。”
“那就不要站在光明神殿那边的立场上说话了。我们每一方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没有谁真正厌弃这个世界,只是各自有各自期望的秩序而已。”希尔维亚说。
“我对辩解之词没有兴趣。”
“如果契罗站在光明神殿那边,我也会说一样的话,可能用词稍有区别,不过实际上都是一回事。”
“我觉得他们各有自己相信的东西,而你只是待在哪边就应付哪边的差事,连辩解的用词都在应付差事。”
“话虽如此,我也总要找个栖身的地方,无所谓是哪边,只要还能过我的日子就没差。而你,很显然,你拒斥着一切并且追逐你所谓的自由,下场就是如此,若不把自我切开投入历史中就只能消亡,并且被一切遗忘。”
“我本来还以为我的前生很了不起,到你这人话里却成了可悲的东西。”
“没有矛盾,固然可悲,也走到了了不起的境地,只是这境地没有前路罢了。是你先遗忘了人们,人们才遗忘了你。”
“自作自受?”
“对,为什么不是呢?”
“像你这样的墙头草还不懂得说好话,被人不待见也不奇怪。”
“不,”希尔维亚否认说,“我对自己的立场很忠诚,而你......”
“如果我想让自己身处的历史做出更多改变,甚至不止于此,和你们或是瑟比斯谈谈也未必不可以。”
“有意思......你以为你能反过来利用我们吗?”
“说不上利用,各取所需。”
“看起来你在自己的历史中遇到了困境。”
“如果我想走远,那困境也未必能困住我,只是我有在意的东西。还有,你话语中正在经历我的某人,她......”
“你很在乎这个说法?”
“不止如此,如果我只是被经历的东西的话,她只要找到抵达更早时间的办法。我就要从最开始一无所有状态的重历这一切了。为了对历史做出改变,她可以回溯一千次,用一千种不同的方式对付那个一无所知的、一成不变的我自己。”
“听起来确实很可怕。” 《浮士德》这部悲剧是歌德从二十几岁起始、直到八十几岁在他死的前夕才完成的。六十年间经过改稿,经过停顿,但是最后的定稿从头到尾一万二千一百一十一行都被一个一致的精神贯注着19世纪后半叶,有一部分研究《浮士德》的人,不视《浮士德》系一整体,而分成片断,并蓄意在其中发现矛盾,虽一代大师如色勒(Scherer)者亦不免此迂曲之见。其实《浮士德》全书自始至终具有一贯的精神与一致的结构,海岱山(Heidelberg)大学哲学教授梨克特(Rickert)在其1932年出版的《歌德的浮士德》一书中对此发挥尽致。十九世纪后期,在欧洲对于《浮士德》有一个错误的见解,只读它的第一部而忽视那较为艰涩的第二部,直到现在还影响着一般的读者。这不但容易使人误解《浮士德》,并且可以误解歌德。我们无论谈到《浮士德》里的哪一个问题,都要从全部着眼,不能有所偏废。现在在未谈到正题之前,我认为把《浮士德》全部的结构介绍一下是必要的。
《浮士德》是一个悲剧,分第一第二两部,内容是悲剧主人公浮士德的一生。全部可以分成四个大阶段,就是四个最高峰,其余的节目不过是从这一高峰到另一高峰的过渡。如果对于这四个阶段每阶段都给一个题目,就可以写作:
(一)学者的悲剧,
(二)爱的悲剧,
(三)美的悲剧,
(四)事业的悲剧。
这四个悲剧被一头一尾像个框子似地给嵌起来。开端是《天上序曲》,上帝和魔鬼赌赛,上帝准许魔鬼去诱惑浮士德,因此演出这一部悲剧;归终是以魔鬼的诱惑失败,浮士德死后的魂灵得救而结束。
在第一个阶段学者的悲剧里,无事迹可言,大部分是独白。因为过着书斋生活的人是演不出什么热闹的戏的。但是这里边充满了悲剧的成分:几十年孜孜不息的学者生活,最后所得的是僵死的知识,生活里充满“忧虑”,内心里是“执着尘世”和“向上”的两个灵魂在冲突,同时又感到外边的自然与人生好像在向他呼唤,独自坐在牢狱一般的书斋里,求死未果,求生不能,——正在这怀疑绝望的时刻,魔鬼乘隙而入了。最后和魔鬼订约放弃了学者生活。
与魔鬼订约后,在一个女巫那里喝了返老还童的药,恢复了朱颜。在大街上和一个名叫葛泪欣(Gretchen)的女孩相遇,得到魔鬼的帮助,把她骗到手里。使这天真无邪的女孩毒死母亲,杀却自己的婴儿,她的哥哥也死在浮士德的剑下,归终她罪孽重重发了狂,死在狱里。这样,浮士德经历了尘世的享乐和痛苦,演完他爱的悲剧。《浮士德》的第一部也在这里终结了。
第二部开幕时,浮士德倒卧在山明水秀之乡,无数的精灵在歌唱,使他忘却过去的罪恶,得到新生。魔鬼把他带到一个皇帝的宫廷里,那皇帝认为浮士德善于魔术,要他把古希腊的美女海伦娜(Helena)拘来出现。浮士德受了魔鬼的指示,当众使海伦娜出现了。浮士德一见这从未见过的绝世美人,大受感动,昏倒在地上。魔鬼背着昏迷不醒的浮士德回到故居的书斋,这时浮士德旧日的学生瓦格纳(Wagner)正从事于制造一个“人造人”(Homonculus)。魔鬼帮助瓦格纳把“人造人”做成,这“人造人”能够看出浮士德在昏迷中想望的是希腊的美女,于是率领着浮士德和魔鬼到了古希腊的神话世界。浮士德在地狱里感动了地狱的女主人,她允许海伦娜复活。海伦娜,美的具体,在舞台上出现了,和浮士德结婚,代表希腊精神和日尔曼精神的结合,生了一个儿子叫哀弗利昂(Euphorion)。哀弗利昂生下来不久就为了无限制的追求而陨逝。随着儿子,母亲也回到了阴间。爱死亡,美幻灭,海伦娜只留下衣裳托着浮士德回到北方的寂寞的深处。
浮士德经验了爱和美后,心里兴起一个更高的要求,创造事业。他看着水滨潮汐的涨落起了雄心,想把水化为平地。正巧在这时那皇帝的治下起了内乱,浮士德借用魔鬼的魔术把内乱平息了,在海边获得一片封地,他得以施行他的计划,把海水变成平地。但是旧日海滨住着两个老人,不肯把住了许多年的房屋让出,妨碍浮士德的计划;他命魔鬼去帮助那对老夫妇搬家,老人执拗不肯,魔鬼索性一鼓气连房带人都给烧毁了。这时浮士德已经一百岁,深夜里望着房屋被焚,浓烟中升起四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是浮士德未与魔鬼订约之前所谓的“忧虑”。这次“忧虑”又出现了,因为浮士德已决心与魔术脱离。“忧虑”不能伤害浮士德的精神,只是吹瞎了他的眼睛。浮士德双目失明,但内心明亮,到死为止。死后,魔鬼和天使争夺浮士德的灵魂,还是天使得了胜。
魔鬼和上帝的赌赛,和浮士德的订约,以及浮士德的得救,是这篇文章所要谈的主题,将来要详细申述。现在我们看浮士德在这四个阶段里,可以用歌德自己的话来概括,是“一个越来越高尚越纯洁的努力,直到死亡”1831年6月6日与爱克曼谈话。。一句中国的古语也适宜说明《浮士德》的一贯精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不过我们要附加上两个注解:在自强不息的途中,总不免要走些迷途;同时,谁若是一生自强不息,归终是要得救的。
这里所谈的范围只限制在魔鬼身上。《浮士德》里的魔鬼叫作靡非斯托非勒斯(Mephistopheles)。这个名字不是歌德独创的,它在浮士德传说里已经出现了。这个字是什么意义呢?歌德的朋友采尔特(Zelter)问到这个问题,歌德回答说:“靡非斯托非勒斯这个名字自何而生,我简直不知道应如何答复。”1829年11月20日与采尔特信。后人试行解释这个字,追溯字源,在希腊文里有个类似的字,大意是“不爱光的人”;又有人想到希伯来文的Mephiz-tophel,这字是破坏者、说谎人的意思。所以靡非斯托非勒斯也许是个希伯来的魔鬼,带上了希腊字的尾音。
各民族的神话与宗教各自创造出神与魔两个相对的超人的力量,互相消长,影响人的行为,是很普通的现象。《浮士德》里的魔从外表看来,是根据基督教的传统,附加上些北欧的传说。我们从《圣经》里知道,撒但这个字本来是仇敌的意思,他最初是天使团体里的一个天使,他的职务是巡查世人的罪恶,告诉给神。他后来因为犯罪被黜,变成凶恶,能行异迹奇事,能诱惑天使或人,能试探人,控告人,刑罚人;又能引人犯罪,使人成为他的仆人。在《新约》里边,魔鬼更人格化了,他曾经试探耶稣,遇见信道的人,他就给以困苦,而成为人的大敌。所以保罗说,叛道的人是魔鬼教成的。又说魔鬼的罗网到处都是,人若给以间隙,就遭魔鬼的迷惑,人若能敌得住,魔鬼就跑开。——虽然如此,魔鬼试探人,必须先得神的允许;若是不经神的允许而擅自试探人,神必加以限制。因此魔鬼又称为试探者。
在欧洲中古基督教的世界里,若有人不遵守教会仪式,或作些非常的事业,就常被看作与魔鬼有关,被称为与魔鬼结约的人。尤其是在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时代,有不少特出的人士,被人说是与魔鬼有缘,并且有人以此自傲。当时的人们感到怎样与魔鬼为邻,画家都勒(Dürer)的那幅铜雕《骑士、死与魔鬼》是一个很生动的图像。至于与魔鬼有关的魔术,那时因为知识面的扩大,以及对于自然界较为深入的观察,也同时增加了向神奇玄秘的力量的追求,所以在南欧的一些大学里,有的甚至把魔术列为一门学科。特别是到处漫游的学者、放荡的大学生、冒险家、骗子、变戏法的人,都爱在大庭广众间表演奇迹。浮士德的传说也就是在这时代里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