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第575节 (2/4)
希腊城邦制时期,在民间流传着一种与正统的奥林匹斯神话相对立的神秘祭,即奥尔弗斯教。与感性而明朗的奥林匹斯神话相比,奥尔弗斯教的基调是神秘而阴郁的。对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崇拜是奥尔弗斯教的一种较为原始和粗浅的形式,酒神祭是希腊人的一种自我迷狂和放纵的活动,它与情欲的宣泄直接相关。这是一种既美丽又野蛮的宗教仪式,参加这一仪式的多为妇女,她们头戴常青藤冠,身披兽皮,手持酒神杖,狂欢滥饮。与象征着理性原则的奥林匹斯诸神相对立,狄奥尼索斯代表着遭到压抑的情感与欲念;对他的崇拜或许更具有原始意味,但是同时也更多地包含着超越现实的冲动。它煽动起一种回归浑沌的忘我迷狂,使灵魂与肉体一同沉醉于焚毁消散的晕眩和轻扬中。它冲垮了一切法规、禁忌的藩篱,使精神情感得以绝对自由的宣泄,因而它是肉体与精神的共同放纵。尼采指出:“这些庆典之中心观点乃是一种纯粹的性之乱婚;蹂躏了每一种业已建立的部落宗法。所有这些心中之野性的冲动,在这些机会里都得到解放,一直到他们达于一种欲望与暴戾之感情激发的顶峰。”
但是狄奥尼索斯崇拜毕竟是原始而粗野的,它所导致的精神迷狂是在肉体迷狂中实现的。这种迷狂一开始就遭到了代表审慎原则的公民和贵族们的反对。在后来的发展演变过程中,这种肉体迷狂逐渐转化为精神沉醉,纵欲主义转化为禁欲主义,狄奥尼索斯崇拜被奥尔弗斯崇拜所取代。
奥尔弗斯是希腊传说中的歌手,他的琴声能够感动花草鸟兽,据说他因为拒绝参加酒神的狂欢秘祭而激怒了狄奥尼索斯的崇拜者,被狂怒的色雷斯妇女们撕成碎片。奥尔弗斯教的信徒们相信灵魂的轮回转世,严禁杀生和食肉,因为在动物身上可能附有人的灵魂。入教者必须行一种净洗礼,并且要严守教规,这样才能达到灵魂的“纯洁”。奥尔弗斯教可能是西方最早的禁欲主义宗教,教徒们对酒神祭的狂欢显然采取一种冷漠的态度。与热情狂放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相反,奥尔弗斯是一个忧郁悲观的形象,时时沉缅于他的音乐之中。对物质生活采取的禁欲主义态度从在音乐中达到的精神欢愉和解脱境界中得到了补偿,肉体的狂欢让位于精神的沉静。梦幻、冥想、万劫的宁静和灵魂的永生,这就是奥尔弗斯神秘祭向往的境界。我们可以把奥尔弗斯看作是狂热的狄奥尼索斯崇拜的改革者,他用一种禁欲的苦行主义代替了狄奥尼索斯的纵欲的享乐主义,用“与神合而为一”的精神沉醉代替了恣肆放纵的肉体沉醉。这种禁欲主义的思想尤其投合希腊下层民众的口味,对于那些生活在不幸之中同时又对上层社会的骄奢淫逸深怀不满的人们来说,现实生活本身是痛苦和无聊的,唯有通过精神的沉醉才能达到灵魂的净化,获得永恒的福祉。
奥尔弗斯教对希腊哲学、并通过希腊哲学对基督教的影响主要在于:它提出了一种精神与肉体相对立的二元论思想,以及灵魂轮回转世直至永生的观念。现实世界与肉体只是束缚灵魂的暂时的泥淖,是虚幻和罪恶的源泉,灵魂在几经肉体的熬炼(轮回)之后将彻底抛弃这有限的定在形式,达到永恒的归宿地(这归宿地据说是在星辰上)。此生的德行将决定来世的生活,苦行的有德者仍将转世为人,如此循环往复,终至于神。古墓中发掘出的奥尔弗斯教书版上写着:“欢迎你,忍受了苦难的人。……你将由人变为神。”而纵欲的恶徒则将投生为禽兽,如此每况愈下,最后沦入地狱。
可以说,这种灵魂与肉体相分离的二元论使奥尔弗斯教具有了一些形而上学的成分,从而与深陷于直观的自然形态中的奥林匹斯宗教区别开来。这是发生在古希腊社会中的一场自发的宗教改革,它构成了希腊神话向希腊哲学过渡的一个重要环节。通过奥尔弗斯教的中介,希腊多神教中的那些具有形而上学色彩的概念(“命运”等)与希腊唯心主义哲学范畴连接起来,并最终汇入基督教神学。
3、柏拉图哲学与神秘主义
在希腊城邦时代,第一个公开宣扬唯灵主义神学思想并因此而成为新宗教福音的殉道者的人,就是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因提倡新神而被崇奉奥林匹斯多神教的雅典人处死,这新神与希腊城邦所信奉的诸神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个“灵”。苏格拉底所表现出来的宗教殉道精神和对待生死的超然态度,使他成为西方文化史上最大的思想圣徒和道德典范。即使在后来的基督教徒眼里,苏格拉底之死的重要性也仅次于耶稣受难。苏格拉底的死之所以对后世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并不在于他对死亡的无畏,而在于他对死亡的向往。苏格拉底的一句名言是:“人应该追求好的生活更甚于生活本身。”他所说的“好的生活”就是指肉体死后的纯粹的灵性生活。他在面对死亡时阐述了许多关于灵肉关系的思想,这些思想构成了基督教神学的重要理论来源。早期基督教的使徒(尤其是保罗)和教父们的神学思想,大部分都直接或间接地来自于柏拉图和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鼓励苏格拉底去死的那个“灵”与基督教所宣扬的成就肉身的“道”似同出一辙,诚如希腊教父查斯丁所指出的:“鼓舞着苏格拉底的理性(即‘道’),自那时以后便化为人形,托生于耶稣·基督。所以基督教徒是与苏格拉底及柏拉图崇拜同一个上帝。”从西方文化演进的象征性意义来看,苏格拉底堪称为耶稣殉道的原型。
柏拉图哲学是古希腊神秘主义思想的集大成者,同时也构成了基督教神学理论的主要来源。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弟子,他在许多著作中都记载了苏格拉底与别人的辩论,他的许多思想也都是藉着苏格拉底之口说出来的。柏拉图神学思想的基础是本质与现象、理念世界与感觉世界相对立的二元论哲学。柏拉图认为,可感觉的现象世界是虚幻的假象,它只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即理念世界的摹本或影子。这种哲学理论的特点是把主观抽象的概念当作客观世界的依据,把思维的结果当作实存的前提,这样就走向了绝对唯心主义,使理念成为一种形而上学的本体。按照这种理论,在任何感性的具体存在物后面,都有一种更真实、更原始的一般存在,前者只是由于分享了后者才得以存在。既是分享,当然是不完满的,正如分享了基督的肉和血的教徒们远不如基督本身完满一样。然而,尽管不完满,诸多的具体事物也唯有当其作为理念的摹本时才能存在,它们如群星拱月一样围绕和趋向理念。这种理念本体论后来转化为众信徒由于基督的蒙难和分享基督的神性而获救的基督教神学理论,也成为经院哲学中实在论的理论来源。
基于这种理念世界与感觉世界二元对立的哲学思想,柏拉图在神学观点上必然宣扬一种鄙夷肉体的灵魂不朽论。既然感觉世界是不真实、不可靠的,肉体和现世的物质生活当然也就是不值得留恋的囚牢。灵魂或精神可以达到理念世界,但是只有在挣脱了肉体的束缚后才能真正实现这一目标。肉体具有双重的罪恶,它一方面用粗俗的欲望来引诱暂居于它之中的灵魂堕落,另一方面又构成了妨碍灵魂认识真理的“歪曲的媒介”。因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苏格拉底对死亡采取视死如归的超然态度——正是由于怀着坚定的唯灵主义信念,苏格拉底以一种常人不可理解的欢欣之情慨然赴死。在柏拉图看来,灵魂若是处在肉体的束缚中就不能获得纯粹的知识,真正的知识只能在死后才能获得。因此,死亡并非是一件痛苦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在灵魂不朽的问题上,柏拉图虽然深受奥尔弗斯教的影响,但是他也表述了一种超越直观性的轮回转世的观点。他认为,一个人死后灵魂的归宿由他生前的德行所决定,善者的灵魂升入天国转化为神,恶者的灵魂堕入地狱永受折磨,居中的则进入炼狱以求净化。这种观点与基督教的教义更为接近。
柏拉图对基督教的最重要的影响在于,他提出了一种系统化的理念世界与感觉世界、灵魂与肉体相对立的二元论,这种二元论后来成为基督教神学最基本的内容。天国高于俗国,来世优于现世,这本是许多宗教的共同信条。但是认为现世只是天国的一个“叛逆的省份”,人只有在对这个“叛逆的省份”再次叛逆后才能进入天国;认为肉体只是灵魂的魔沼,灵魂只有在摆脱和唾弃这个魔沼后才能获得永福,这种思想则是柏拉图哲学和基督教神学的核心。这种灵肉对立思想在实践上导致了禁欲主义的生活态度。虽然柏拉图本人并不是一个禁欲主义者,但是他的哲学却造就了成千上万个基督教禁欲主义者。
柏拉图哲学具有一种狂信的神秘主义性质,这种性质深深地渗透于基督教中。柏拉图哲学是通过普罗提诺的新柏拉图主义而与基督教神学相联系的,普罗提诺除了受柏拉图的影响外,也吸取和发展了斯多葛派的一些观点。这些观点大体上可以归纳为两点。第一,斯多葛主义在人对上帝的责任和人对国家的责任之间做出了明确的划分,认为后者应该服从于前者。这种见解对于基督教后来解释上帝之国和恺撒之国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最终发展为9世纪的“君士坦丁赠礼”和12世纪的“两把剑”理论。第二,斯多葛主义侧重于一种内在的道德生活,即灵魂对上帝的专注和虔诚,这是一种超肉体的灵性生活。爱比克泰德常常说:“人就是一点灵魂载负着一具尸体。”在对待肉体的态度上,斯多葛派比柏拉图更悲观、更阴郁,而且他们还身体力行,奉行一种恬淡寡欲的禁欲主义。斯多葛派的福音是“忍受的福音”,一个有德的人必须克制肉体的种种激情和欲望,倾心于神,唯有这样灵魂才能与神合为一体,达到善的境界。 ......
萨塞尔本想在现实多停留一会儿,阴影王座也好,尚存的上升者的遗痕也好,哪怕是笼罩着乌青色斗篷的收藏家也罢,他都想和他们谈谈,询问当今时代的阿尔泰尔和菲瑞尔丝究竟变得怎样了,但他没有——他不想听到注定的结局,也不想为了自己的疑惑去烦扰现实中的她们。
来到沼泽的另一边后,萨塞尔一路不停,一直走到那千百条狭窄的阶梯归于幽邃洞窟的入口。他坐了下来,目视希尔维亚把手中的光华放在洞窟地上,目视它逐渐消散在那些漆黑的石堆中。
他还记得在那段历史里自己的所见所闻,记得在坎沃附身他穿过森林时,耳边传来了渡鸦的哀鸣声。坎沃附身他不久时,他觉得自己的善心受到折磨,对坎沃残忍的行事方式不堪忍受,但坎沃死去的时候,他的手中沾染着远超过刺客之主的血与泪。
萨塞尔还记得那个女孩叫薇奥拉,而她将面目染满鲜血的过程几乎和自己毫无差异,或者说,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他自己。不过她要可爱的多,他还记得那张小巧的脸上既有迷茫也有疲惫,她从死人张开的手指向外看,拿着串起来的人耳朵在篝火旁摇晃,听他用乏味的语气讲着要怎么去谋杀下一个人。
那也是一段历史,和他如今身处的历史没有本质差别,它们都是一段承载着非凡意义的故事,其中都有一个他迷失在那些雾中。若是时间本身就是一种事物,且如哲学家所说,时间是不连续的,它有一个最小不可分割的长度,那它们想必是一排排稳稳立着的铁栏杆,无尽的岁月顺着栏杆旁的道路走向远方,消失不见。他在这道路中前行恰如河流汇入大海,返程时又回到最初的样子,一遍又一遍上演着毫无差异的故事。
目视承载着薇奥拉的那段故事散落时,萨塞尔很明白,阴影王座和那几位上升者希望他不仅能改写这段历史中的故事,还希望他能改写他身处过的每一段历史中的故事。他的遗骸就是种子,扎根在许许多多的历史中等待他去哺育。种子化作树木,使得巨石裂开,它汲取生命的元素来充实自己,等到时机成熟时它就会死去,腐烂成泥,接着归于大地,而繁育着草木的土地正是它的根须从巨石中开拓而出。彼时树木不再,但每个人曾庇护在它树荫下的枝叶最后都会化作森林。
当真如此吗?
他默然地坐着,和希尔维亚分享她带来的面包和蜂蜜,尽管她看起来非常不情愿。他记得回去的路,蛇想必也在洞窟那边等待着,但他现在饿得很,也渴得很,先前跋涉通过知觉之门的每一步都在这时让他的双腿百倍酸痛起来。这片在头顶悬着沼泽的深渊真是黑暗极了,寒风也冷得像是冰刀在刮。
最后一块涂抹着蜂蜜和糖浆的面包同时被他俩握住,希尔维亚用前所未见的阴郁神情瞪了他好久,好像是要把他切成块装到盒子里似得,最终她才非常不情愿地把面包给了他。接着她取了一张地图,扔到他脸上,等萨塞尔揭下地图的时候,她人已经不见了。
好像我伤害了她的感情似得。真是个怪人。
地图大约看到一半时,萨塞尔间歇性失踪的、真实性存疑的女儿终于又出现了。她从他的肩膀爬过来,落在他腿上。当她伸手划过希尔维亚给他的地图时,一幅幅图景从身边掠过,好像是往昔的记忆,而每幅图景都带着他不同的面貌。他们每个人之间是那样相似,又是那样不同,带着相异的命运走向一条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萨塞尔甚至觉得他们确实该写在戈索思的书中。
这景象太令人敬畏,顷刻间荡尽了他所有的怅惘,萨塞尔一动不动地静静注视着眼前绝对可称奇观的一幕幕,注视着他们走过群山,穿过大海,前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和一个个人经历了一个个完全不同的生命。
尽管那些生命很难称作是美好的。
失败,失败,如此多的失败,仿佛他的生命就无法平凡度过,永远都带着沉重的压抑感似得。
萨塞尔还是感到饥饿,现在头又晕眩了起来,不过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往幽邃的洞窟内走去。小奈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倒是自得其乐。虽说无法明了理由,但如此多的失败除了噩梦以外什么都没法遗留下来,什么都没法带给人们。他所在的历史可以是些毫无意义的故事,但更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噩梦之源,迫使经历他的人们承受莫大的痛楚。不过,换一种想法,既然世界已经如此离奇了,那么他在诸多历史中的失败可能也不是真正的失败,——至少它们还能挽救。
但在他挽救了自己身处的这段历史,特别是其中的人们以前,一切都只是空想。
在这些愚蠢的忧虑的笼罩下,萨塞尔心事重重地走过知觉之门。小奈还是跟在他身后,但萨塞尔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亦或是想见证什么。他实在太虚弱,这次旅途他也什么都未得到,——除非希望和期盼也能算得到,也许将来某天阿尔泰尔回溯历史时,他还能保持过去的记忆,但是除此以外,他仍然是个虚弱无力的平凡人,要靠他颤巍巍的腿脚穿过天空之主所谓的英雄巡旅,还要被迫面对米拉瓦。
在那个时代,有更现实也更残酷的考验等待他,远不如那些上升者许诺的那般令人神往。
当然了,他可以不回去,也许沿着小奈展示给他的图景,他可以投身到一段不那么具备威胁的历史中去。但就像最初他说的,他是为了自己那些可笑的少年少女的爱情才做了这一切,才走了这么远,那些经历和记忆如夜临深山一样撞着他的脑海,不停掀起巨大的黑浪,逼迫他尽快走过这个时代,抵达他们所在的那个地方。
普罗提诺生活在公元3世纪的罗马帝国,罗素把他称为“古代伟大哲学家中的最后一个人”。他生活的时代恰恰处于被吉本称为“黄金时代”的安东尼王朝刚刚结束,而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的新秩序尚未建立的混乱状态中。罗马帝国已经显示出衰亡的迹象,罗马人开始像希腊化晚期的人们一样龟缩于自我享乐的狭小藩篱之中,把脊背转向现实世界。传统的罗马国教(多神教)摇摇欲坠,基督教却仍然受到官方的压抑。面对着悲惨的现实,普罗提诺像一个真正的柏拉图主义者所能做的那样,把眼光集中于那个现象世界背后的唯一真实的理念世界,集中于真与善的超感的永恒之域。如果说斯多葛主义者是一些不断哀叹着现实的痛苦、满脸愁云的悲观主义者,那么普罗提诺则是一个始终赞美着超现实的神明之国的信心十足的乐观主义者。
普罗提诺的形而上学建立在太一、奴斯和灵魂这三个概念的神秘统一之上,三者的关系就如同基督教的三位一体的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关系一样。“太一”是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它有时被称为“神”,但似乎比神更为广阔、原始。它既是存在的,又是非存在的。太一是包含着“有”的无,它是“神”、“善”、“美”,同时又先于和超越了它们。总之“太一是不可定义的”,它既是一个绝对的肯定词,又是一个绝对的否定词;它什么都是同时又什么都不是。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太一表述了“上帝”这个概念的真实含义,“上帝”就其本性而言应该是一个不可限定的绝对抽象者。真正意义上的“上帝”应该既是一,又是多;既是自身,又不是自身。在这方面,哲学中的“上帝”比宗教中的“上帝”更纯粹、更玄奥。因此对于普罗提诺的太一,“沉默无言要比无论什么辞句都有着更多的真理。”
普罗提诺哲学的第二个重要概念是“奴斯”(nous)或精神、心智,它是对太一进行规定的结果。他本人认为,奴斯是太一的影子,这无非是说,奴斯是具有某种定形的太一,是太一的规定性。奴斯相当于基督教神学的体现在肉身之中的“道”(逻各斯),奴斯与太一的先后关系不是时间上的,而是逻辑上的。奴斯并不是太一的派生物或另一种存在,而是太一藉以认识自身的某种定在形式,或者就是认识活动本身。普罗提诺把nous称作太一的“影子”,并且认为这影子与太一本身乃是同一个东西,nous可以被比作太一从自身发出并照亮自身的光明。
奴斯是体现为一的太一,它是一种整体性的精神,一般的精神。当它分化为多时就产生出诸多的灵魂,这些灵魂居住于它们所创造的物质世界中,每一种生物或非生物都有自己的灵魂。这是一种万物有灵的泛神论,每个灵魂都通过与奴斯的联系而窥见太一和分享太一。众多的灵魂与单一的奴斯相结合就达到了至高无上的不可定义的太一。显然,对太一的领悟已达到一种神秘状态,超乎于“理智、心灵和感情之上”,与其说是一种认识,毋宁说是一种顿悟。唯有在神秘的顿悟状态中,有限而具体的灵魂才能“窥见”玄奥而无限的太一。物质世界和肉体是灵魂的创造物,然而灵魂必须在摆脱和超越了它的创造物以后才能与太一相合一。这里包含着一种灵魂的“苦肉计”,灵魂只有经历了痛苦的异化(创造物质世界并囚居于其中),然后扬弃异化,才能与奴斯相融合,达到领悟太一的“最崇高的境界”。普罗提诺说:“摆脱了自己的身体而升入于自我之中;这时其他一切都成了身外之物而只潜心于自我;于是我便窥见了一种神奇的美;这时候我便愈加确定与最崇高的境界合为一体;体现最崇高的生命,与神明合而为一;一旦达到了那种活动之后,我便安心于其中;理智之中凡是小于至高无上者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凌越于其上。”这种神秘主义成为基督教摈绝肉体享受、侧重灵魂自由的神学思想的重要根源,并为超理性的信仰提供了理论支持。
普罗提诺的三位一体的形而上学具有浓厚的思辨色彩,同时也带有明显的神秘主义成分。在一个基督教徒看来,普罗提诺的太一就是上帝,奴斯就是圣子基督,灵魂则是渗透于每个信徒的信仰中的圣灵。太一通过自我规定而呈现为奴斯,这就是上帝的道成肉身;奴斯通过分化为灵魂而与太一重新达到合一,这就是上帝通过基督的死而复活而把信仰之光渗透于信徒心中,从而实现救赎。无怪乎奥古斯丁认为,如果普罗提诺再晚生一点,只需“改动几个字句,就是一个基督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