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第584节 (3/4)
“当年我跟着你经历了不少贵族和巫师们的交际场,自然对此最擅长不过。”她说道,“虽说最终我们还是回到了战乱的正途上,但在此之前,虚伪的应付向来必不可少。在勒斯尔北方当黑巫师的时候,你是那种知道自己做着可憎之事却又总比别人做得更好的人。我知道你和我不同,对战争和灾难都没什么兴致,行事免不了带着虚无的意味。唯有这段历史中,你却比其他人看起来更真实。”
灰狗这句话令他有所触动,萨塞尔不太明白为何诸多历史的交错点在他身上,但他确实想起了阴影神殿的自己度过的一生,想起他在那段生命轨迹中日渐走向虚无的过程。那种感觉在前些天的噩梦中折磨了他很久,此刻回到他身上时,却多了些不同的感受。
他能忆起自己旁观名叫薇奥拉的新婚妻子在她婚礼中杀死所有人的情景。那段记忆仿佛穿过一条烟雾弥漫的长廊出现在眼前,浮现出他在那段生命中最受触动的一幕,——站在满地血泊和尸体中一身婚纱的纯洁无瑕的少女,还有她脸上浅浅的笑,而这一幕带来的感动伴随着他度过整个后半生,直到死去。
这么想来,自己之后的举动似乎也更加扭曲了。
“能帮我斟点酒吗,我擅长伺候别人的主人?”她举起镣铐拴住的双手,适时说道,“或者帮我打开镣铐也可以,如何?”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举着杯子,还以为你会用脚给自己倒酒。”
“是拜托你的女仆小姐,可惜现在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你胡说,我可没有喝醉!”仿佛是为了反对侮辱似得,狗子立刻挺身从被褥里跳了起来,“这点酒怎么可能让我醉的不省人事?分明都是天空之主那场禁闭给我留下的后遗症!”然后她立刻失去平衡,跌倒在床上,捂着头不停哼哼,仿佛还是有些神志不清。
萨塞尔抱她过来,背靠床头的枕头,把手指抵在她额头上揉捏。狗子衣服内衬的领口敞开着,身下也只有条短裙了,两条修长的腿舒展着在床上磨动,把白皙可爱的脚趾也别在了一起。多亏她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张开过躯体了,不然这迷离美妙的一幕一定会变得格外恐怖。
他一边安抚这个最近不太安稳的家伙,一边从床头的矮桌子取来那瓶开了塞的麦酒,这东西闻起来可比葡萄酒烈多了,刺鼻得他直皱眉头。灰狗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给她倒了些,给自己稍微斟了点,却不太敢喝。
萨塞尔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不应当尝试这么烈性的酒。灰狗倒是喝得怡然自得,捧着杯子在房间里乱逛,还走到窗前往下方空无一入的湖泊张望。此时已经入夜,人们大多聚集在城堡那边招待宾客的大厅里,时不时就能听到从那边飘来的乐声。歌词似乎相当悲怆,曲调也带着哀婉的意味。
“我向来厌烦这些悲怆的乐曲。”灰狗说,“似乎不管在哪个时代,你们人类的贵族都爱悲剧胜过其它剧幕。啊,我甚至不想理解为何有人觉得战火是令人悲痛的。”
“因为你是残害和劫掠的那个,若这世上都是你,那这世界肯定注定要灭亡了。话说回来,你可知道那些星光对天空之主意味着什么吗?”
“你触及到她的星光了,真是奇妙。”灰狗呵呵笑道,“你可知道她怎么禁锢了你的女仆吗?就是那种力量。有不少人探究过无尽虚空,不过成功从中汲取到能量且为人所知的,似乎只有她一例,——也许是因为她接触过光明王座上那东西吧。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谁经历过虚空禁锢还能神智正常的,寻常人的灵魂绝对无法承载那东西,至于不寻常的......我觉得你很有可能体会虚空禁锢呢,主人,倘若你和索莱尔之间的矛盾当真被引发的话。”
萨塞尔听得眉头直皱。“你能再说一遍你感觉到了什么吗?”他问狗子。
“星星......好多星星,还有一片黑暗的虚空。”狗子分开胳膊,像是在表现出一种巨大的尺度似得,“虚空好大,而我好小!星星起初是很多,然后变得更多,然后越来越多!百亿千亿的星星占据了我能感觉到的所有黑暗的虚空,它们拥着往我的脑子里塞进来,让我想吐,可是我这么小,怎么才能容纳那么多的星星呢?”
“我认为这家伙汲取了虚空禁锢中蕴涵的一切信息,她的承载能力实在是令我惊讶。”灰狗适时开口说道,“只可惜她是个没有灵魂的血肉构造体。倘若她是个有灵魂的生命,我一定想方设法吃了她。”
“你的发言越来越危险了,”萨塞尔抬起头说,“我还以为你不吃了她是因为她友好地对待了你。”
灰狗挑起一边眉毛,“好个朴素的想法。不过在我看来,这家伙对其它人并无友好与否可言,她只是对你有着盲目的忠诚,然后基于这种行为方式处理周围的环境而已。对她来说你是人,其它人都是环境,是需要修剪的林园,有时她需要给林园浇些水,有时她需要把树木一斧头砍掉,仅此而已。”
“我的期望就是她有朝一日不再这么想。”
“这美梦做得不错,不过放在你身上......算了,一切都得依据时间和结果而定。” “造主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呢。”狗子忽然发声说道,“明明您根本不明白,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是所有真实的事物里最真实的。”
“那对你来说,何为真实?”萨塞尔问她。
她把两侧伸直双臂站起身来,垫着脚尖,像天鹅一样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从上方盯着他看。她端详了一阵他的表情,像是要确认他的态度一样。然后她点点头。
“虽然提起已经过去的事情毫无必要,不过,既然造主您这么想问,那好吧!”狗子拿指节支起下巴,闭上眼睛,做出沉思的神色,“我还记得从您不知所踪的那天开始,一直过去了十五年多吧。这些日子里,我都在您失踪前走过的最后一个小巷那边茫然地等着,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旁边就是小屋的门,更远方则是浮空城的大剧院,——您还记得您在那儿做了什么吗?好吧,其实只有我还记得了。”
萨塞尔用力咳嗽一声,想避开她的视线,但是实在没办法做得到。旁边的灰狗正对着他微笑,端着酒杯朝他示意,脸上带着一副看戏的神情。他为这话题感到头疼,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他顿了顿,虽然实在不想说话,他还是得开口。“那十五年间你......我是说在那个地方,你是怎么度过的?”
她带着困惑眨了眨眼,“那个地方吗?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提到那地方有什么用,不过,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废弃迷道其实也会下雨呢。每天早上,都会有马车嘎吱嘎吱地拉着货经过,从一个地方驶向另一个地方;猫会把我的头顶当作跳板,从一堵墙跳到另一堵墙上;狗也会在我旁边翻弄地上的垃圾,从这边走到那边。它们以为我人畜无害,但是,有时候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可是会悄悄打开身体活吃掉一只小动物的,谁也不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啦,无论等十多年也好,还是一百多年也罢,都完全没有区别。我和我的族裔可不是为背弃和变心而造的,如果您消失了,那等待就是我唯一的意义了。”
“难道没有人来劝告过你吗?”
“有啊,”狗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总有人过来叫我离开,叫我进屋,也总有人问我为什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提议想给我一个更好的生活,仿佛他们空洞的引诱能够动摇我的心智似得。这可能吗?当然不可能。我和您的同族是没法相互理解的,正如现在的您一样,——我们的追求和期望,那些总是在背叛、后悔和抱怨的家伙又怎么能懂?”
“真是离奇。”灰狗评价说,“倘若那些名叫泽斯卡的造物都像她一样,那你们当黑巫师的是想怎样?莫不是想替代所有在你们眼里缺乏价值的自然种族?”
“我希望你不要把黑巫师这个称呼挂在嘴边。”
“我是造主的孩子,是他的守护者!”狗子却强调说,“对我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呢?当然是造主消失了,被遗忘了,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了。如果某天一切都尘埃落地,那我就去找个地方,把您的一切都写下来,读给所有人听,让每个人都能记住您。不过,在那之前,我当然会一直心怀希望地等着。至于那些轻易遗忘了造主还质疑我发言的家伙,我得说,他们真是可恨极了,令人厌恶的话语无论怎么伪装都令人厌恶,——除了阿尔泰尔身上带着您的回音,每个人都在欺骗我,说自己知道你的下落,还要我跟过去!”
“我想也许他们也是一番好意......”萨塞尔犹疑着说。
“遗忘真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呢,”狗子又一本正经地点头说,“但是和那些灵魂总是被扭曲的家伙不同,我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在一切真实或虚假的事物中,只有我记住的,才是最为真实的。你觉得如何呢,造主?”
“你的造主觉得他满口道理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显得非常可笑,连他自己都像是一个小丑了。”灰狗微微一笑,“人们甚至未曾经历过这样的等待,又何来资格去评判做出等待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