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第595节 (4/4)
也许有人会想,通过一系列实验、概念调整、计算,我们最后还是理解了猴子的心理。这里大概对“理解”有点误解。理解和知道不同,我们可以通过极为繁杂的程序最后知道一个结论,但“理解”这个词却天然带有某种直接性、自然性。绕的圈子太多了,哪怕最终获得了结论,我们也有几分茫然。如果我们必须对环境多少有点理解才能在人的水平上有所作为,那么单从这一点上说,我们就必须对完形的象作出反应而不是对建构象的那些因素作出反应,因为把一切解构之后再进行重构太迂回了,我们即使知道是对的,也体会不到。对于我们的理解来说,象不可能是副现象。我们无法脱离“想要”、“不高兴”这样的语词来描述人的行为。用完全亚心理的方式来写小说,不是不好,是无法做到的。当然,基于同样的道理,有时候作家会在一定程度上采用解构的方式,我们会觉得理解起来挺别扭,而这正是他有意要制造的间离的陌生化效果。我们关于太阳已经积累的大量的知识,但太阳首先是大地上光和热的源泉,是天空的父亲。不这样看到太阳,整个世界就会变得不可理解。
我说,我们首先求助于直接的理解,通过感知去理解,如果行不通才寻求外部手段。这个提法又和不少哲学家的成说相反,他们以为我们总是先把相遇者看作一个机械物,然后逐步去查证它是否有生命、有意识、有心灵,这和我们的日常经验以及心理学人类学的各种研究成果〔儿童和原始人的万物有灵论等等〕相悖,我们一上来就尽可能把相遇者视作自己的同类,在证据或意识形态的影响下才逐步不得已把它视作具有较低成象水平的或根本不具有成象能力的东西。这一条,就是我上面说到过的从富有意义处成象那条原则的一个内容。
谁和动物打交道的时候会把它们当作无生命的物体?我们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设想它们的成象方式。这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较高的关照在某种意义上包含着较低的关照,我们固然想不清楚狗眼中的世界,但我们还是可以去设想,狗却完全无法设想我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亚里士多德说,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切。心灵通过想像进入万物的存在。
柏拉图说,理念世界是真实的清晰的世界,现实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我们也许可以降低一个层次来领会这个说法:对于我们人来说,达不到语词,就不够清楚,我们设想狗或蝙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好像是影影绰绰的,像是个影子世界,像是个梦中世界。顺便说一句,我差不多认为,我们做梦的时候,就是回到了较低层次的感觉,越深的梦境就回到越低的层次,只不过这些感受仍然只能和我们的理性对照着呈现,我们只能用通常的成象方式来再现和保持梦境。
索绪尔说在语言出现之前一切都是混乱和模糊的,这话道出了一个普遍的直觉,实际上各种各样的神话讲到从混沌到清楚的转化。从较高层次的成象着眼,较低层次的成象自然是不清楚的。人类沙文主义会说,我们眼中的象是客观的象,狗眼中的简直不成其为象。在一个很特定的意义上,在人的眼睛里头世界变得清楚了。但这个说法显然不能是说,狗或蝙蝠眼中的世界对他们是不清晰的。清晰不清晰,本来是相对于各自层次的最高成象水平而言的。狗有狗的清楚,哪里有食物,哪些危险正在临近,它比咱们清楚。动物之间也广泛交流,这种交流在他们自己听来也没什么不清楚的。
但若从人的眼界反观,狗和蝙蝠生活在影影绰绰的世界里。那么从哲学家、科学家的眼界反观,普通人不就是生活在影子里吗?这的确就是柏拉图的意思:与一种更高的成象对照,较低层次的形象是影影绰绰的。柏拉图的说法很有深意,不过我在一个重要之点上不能同意,那就是,我认为物理学的世界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成象,一种技术性的成象,不具有我所说的成象的直接意义。这一点我马上要说到。〔即两段之后谈到的“超自然形象的系统语言”。〕
真相是说:无论你怎么看它它都是那个样子。然而,没有看,就没有样子。这当然不是说,我们只有一个主观的世界,无论主观客观,都要有这一“观”,我们是在这一观的水平上,在人的成象水平上,区分主观客观的。客观看到事物之所是,主观看到事物之看似。然而,是与看似处在同一层面上,而不是处在一个更高层面上,因此,我们,或其他任何物种,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把是与看似分清楚,每一次我们都要重新辨识。想想我们实际上是怎么发现错觉纠正错觉的。我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有时候换个角度来看一看,有时候不再只依赖看,而是用手去摸一摸,有时候把事物重新排列组合。当然,有时候还会通过分析、还原,但所谓分析-还原,不是退回到较低的成象水平上完事:不可能在较低的成象水平上解决较高成象水平上为真为假的争议。分析-还原是说在一个更高的成象水平上,例如在更加精密的逻辑的水平上,重新组织我们原来那种认识所依赖的原材料。
通过科学工作的系统努力,我们在这个更高的水平上发展出一套超自然形象的系统语言,从这套语言反过来看,我们可以说,我们的自然语言是模糊的,而且在一些有限的场合,可以依据这套更高层次的语言来评判我们自然理解的真和假。但是从整体上来说,就像狗的世界对狗并不模糊并不错误一样,泛泛地说我们的自然理解是模糊的或不真的或不够真实,那是没意义的话。而且,如上所论,我们是通过继承草履虫对利和害的区分,继承老鹰对移动物体及其运动速度的判断,才形成了对我们是自然的理解。同样的道理,没有自然理解,就不可能形成现代科学的技术性理解。
诸位是不是会指责我陷入了相对主义?我觉得我和标准的相对主义者有一个共同点,一个表面上的不同点,还有一个真正的不同点。我们的共同点是,我们都认为,真理是有条件的,如果再次用语义上行的方式来说就是,“真”只在某种类型的句子中才有意义。我想这一点是明显的。我们表面上的不同点是,我认为有条件的真理是真理,相对主义者认为有条件的真理就不是真理了。我一向觉得相对主义者是些有强烈绝对主义倾向的人,像普罗塔哥拉那样主张“没有是,只有看似”,这种非此即彼的口气,一听就是绝对主义那一流的。但我们在这一点上只有表面的不同,对着半杯水说“只剩半杯了”或者说“还有半杯呢”,也许只是说法不同而已,那是不是真理,也许只是叫法不同而已。然而,最后还有一点实质上的不同:相对主义者认为有条件的真理就不是真理,因此他就懒得去研究某一类真理实际上是根据什么条件成其为真理的,而变换了哪些条件就不再成其为真理了,而对我说来,真理是重要的,有条件的真理一点都不减少其为真理的重要性,因此,我愿下很大功夫去探索这个真理那个真理的条件究竟是哪些。我把这看作实质的差别。我一向认为,单纯的看法,无论多么相反的看法,多么激烈的看法,如果并不和做法连着都无所谓,只有怎么做才是重要的,哪怕在哲学思考这种高度抽象的领域也是一样。
关于真,我是这样理解的,关于美、善等等,我也是这样理解的。人们有时问:美是事物本来的属性抑或是我们附加到事物之上的?按照现在的思路,我们会这样问:在何种成象水平上才谈得上美?说水螅觉得一种东西美另一种东西不美没什么意义。但在我们的成象水平上,美却不是后来附加到事物之上的,仿佛我们先看到一个干巴巴的事物,然后再判断它美或不美。固然,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我们可以甚至必须把美或不美先放到一边,就像外科医生临床的时候需要把乳房、心脏、大脑只当作一些生理组织来处理。这当然不是说,大脑先是一块物质,然后附加了思维的属性。维特根斯坦年轻时说:“善的本质和事实没有任何关系”,这只能是说,在赤裸裸的事实层面上,善恶这样的概念是无效的,然而我们却不是从赤裸裸的事实层面开始来理解世界的,我们是从生活世界开始理解的,如果我们在分解世界的时候失去了善恶,那只能说明分解是会失去某种东西的,虽然为了某种特定的目的,我们有时必须失去一些什么。
我拉拉杂杂说了这些,最后我想作个简短总结,再就刚开始提出的几个问题作个回答。每种生物都在一个特定的水平上成象,亦即在这个特定的成象水平上活动。音乐、绘画、建筑,这些都是我们的成象方式,但最为典型的是语言,因此不妨说,人在语词的水平上成象,在这个水平上和世界打交道。到了语词这一层,世界变得清晰了。但不能因此说狗眼里的世界不清晰,不真,或不正确。比较人眼中的世界和狗眼中的世界哪个更真实没什么意义。只有在同一层次上才谈论真假。你看见金星我只看见亮点我当然总不出错。这引出几个主要推论:
一,在同一层次上可以谈论真假,真理不是因人而异的。
二,正因为我们是在同一个层次上谈论对错,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发明一种办法,一劳永逸地消除所有错误,我们永远达不到一个只对不错的层次。
三,人的眼界并不更正确也不更有效,但人有一个更丰富的世界。在心灵的交往中,世界以最为丰富、精微的形象显象,相形之下,草履虫的世界实在是非常单调。我说显象,不止是谈论认知,生活在丰富多彩的形象之间,是说有丰富多彩的活动。可惜,人类现在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禀赋,反过来在自然界和人类文化世界危害丰富多彩的生活。 说话间,萨塞尔感到肌肉在灰狗火光染红的皮肤下蠕动起来,幅度绝非现象世界的规律所能解释。它们连结的方式和人类没有差异,强度也和未经锻炼的血肉区别不大,甚至由于她长年待在地牢的经历而稍嫌瘦弱,但其中就是蕴涵着诡异的活性,每一缕蠕动的肌肉都像船锚扎在他身上,带动他的脚步,扰乱他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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