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第605节 (4/4)
关于真,我是这样理解的,关于美、善等等,我也是这样理解的。人们有时问:美是事物本来的属性抑或是我们附加到事物之上的?按照现在的思路,我们会这样问:在何种成象水平上才谈得上美?说水螅觉得一种东西美另一种东西不美没什么意义。但在我们的成象水平上,美却不是后来附加到事物之上的,仿佛我们先看到一个干巴巴的事物,然后再判断它美或不美。固然,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我们可以甚至必须把美或不美先放到一边,就像外科医生临床的时候需要把乳房、心脏、大脑只当作一些生理组织来处理。这当然不是说,大脑先是一块物质,然后附加了思维的属性。维特根斯坦年轻时说:“善的本质和事实没有任何关系”,这只能是说,在揭露的事实层面上,善恶这样的概念是无效的,然而我们却不是从事实的层面开始来理解世界的,我们是从生活世界开始理解的,如果我们在分解世界的时候失去了善恶,那只能说明分解是会失去某种东西的,虽然为了某种特定的目的,我们有时必须失去一些什么。
我拉拉杂杂说了这些,最后我想作个简短总结,再就刚开始提出的几个问题作个回答。每种生物都在一个特定的水平上成象,亦即在这个特定的成象水平上活动。音乐、绘画、建筑,这些都是我们的成象方式,但最为典型的是语言,因此不妨说,人在语词的水平上成象,在这个水平上和世界打交道。到了语词这一层,世界变得清晰了。但不能因此说狗眼里的世界不清晰,不真,或不正确。比较人眼中的世界和狗眼中的世界哪个更真实没什么意义。只有在同一层次上才谈论真假。你看见金星我只看见亮点我当然总不出错。这引出几个主要推论:一,在同一层次上可以谈论真假,真理不是因人而异的。二,正因为我们是在同一个层次上谈论对错,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发明一种办法,一劳永逸地消除所有错误,我们永远达不到一个只对不错的层次。三,人的眼界并不更正确也不更有效,但人有一个更丰富的世界。在心灵的交往中,世界以最为丰富、精微的形象显象,相形之下,草履虫的世界实在是非常单调。我说显象,不止是谈论认知,生活在丰富多彩的形象之间,是说有丰富多彩的活动。可惜,人类现在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禀赋,反过来在自然界和人类文化世界危害丰富多彩的生活。
最后,对我一开始提出的几个问题作个简短评论。
物理学的世界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我的评论是,不同层次上的观念体系哪个都不提供唯一的真实,唯一的真实这话只在同一个层次上才有意义,只有在同一成象水平上才谈得上真相,以及真相与看似的冲突。我看到世界的真相并不排斥猎豹也看到世界的真相,虽然它眼中的世界和我大不一样;同样,上帝看到世界的真相并不排斥我看到的也是真相。物理学不提供唯一的真实,恰恰不是因为物理学只是和希腊神话并列的观念体系之一而已。不同层次也是可以沟通的,办法就是建构一个新的平面,把纵向的差异投影为横向的差异。当我们在同一平面上考察物理学和希腊神话,就可以判定一个是真一个不真。
物理学的世界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我的评论是,比较物理学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哪个更真实没什么意义,就像比较蝙蝠的世界和水螅的世界哪个更真实没什么意义。我们的确可以根据物理学的发现来判断我们某个自然理解是对是错,就像我们根据我们的同一性标准判断一条狗认错了主人,但这个判断对这条狗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它生活在一个不同的认同系统中。自然理解里出现的困惑要在自然理解层面上解决。这并不排斥我们就某一点局部进行更高的形式化,进行建构,但是这部分形式化的工作必须在自然理解的框架中具有意义,而不是单纯从自己的形式体系中获取意义。
意识、善恶、美丑、自由意志,这些都只是一些副现象。我的评论是,人需要水和氧气才能生存,水和氧气没有人照样存在,在这个最简单的意义上,是世界影响意识而意识却不影响世界。然而,只有在一种特定的成象水平上,事物才作为这种水平上的事物得到对待。在人的水平上,事物是美的或丑的或无所谓美丑的,是善的或恶的,是自由的或受奴役的,而不只是看似善的或恶的。
......
南黑森林一个开阔山谷的陡峭斜坡上,有一间滑雪小屋,海拔一千一百五十米。小屋仅六米宽,七米长。低矮的屋顶覆盖着三个房间:厨房兼起居室,卧室和书房。整个狭长的谷底和对面同样陡峭的山坡上,疏疏落落地点缀着农舍,再往上是草地和牧场,一直延伸到林子,那里古老的杉树茂密参天。这一切之上,是夏日明净的天空。两只苍鹰在这片灿烂的晴空里盘旋,舒缓、自在。
这便是我“工作的世界”──由观察者(访客和夏季度假者)的眼光所见的情况。严格说来,我自己从来不“观察”这里的风景。我只是在季节变换之际,日夜地体验它每一时刻的幻化。群山无言的庄重,岩石原始的坚硬,杉树缓慢精心的生长,花朵怒放的草地绚丽又朴素的光采,漫长的秋夜里山溪的奔涌,积雪的平坡肃穆的单一──所有这些风物变幻,都穿透日常存在,在这里突现出来,不是在“审美的”沉浸或人为勉强的移情发生的时候,而仅仅是在人自身的存在整个儿融入其中之际......
严冬的深夜里,暴风雪在小屋外肆虐,白雪覆盖了一切,还有什么时刻比此时此景更适合哲学思考呢?这样的时候,所有的追问必然会变得更加单纯而富有实质性。这样的思想产生的成果只能是源始而骏利的。那种把思想诉诸语言的努力,则像高耸的杉树对抗猛烈的风暴一样。
这种哲学思索可不是隐士对尘世的逃遁,它属于类似农夫劳作的自然过程。当农家少年将沉重的雪橇拖上山坡,扶稳橇把,堆上高高的山毛榉,沿危险的斜坡运回坡下的家里,当牧人恍无所思,漫步缓行赶着他的牛群上山,当农夫在自己的棚屋里将数不清的盖屋顶用的木板整理就绪:这类情景和我的工作是一样的。思深深扎根于到场的生活,二者亲密无间。
城市里的人认为屈尊纡贵和农民作一番长谈就已经很不简单了。夜间工作之余,我和农民们一起烤火,或坐在“主人的角落”的桌边时,通常很少说话。大家在寂静中吸着烟斗。偶尔有人说起伐木工作快结束了,昨夜有只貂钻进了鸡棚,有头母牛可能早晨会产下牛犊,某人的叔伯害着中风,或者天气很快要“转”了。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扎根于黑森林,扎根于这里的人民几百年来未曾变化的生活的那种不可替代的大地的根基。
生活在城里的人一般只是从所谓的“逗留乡间”获得一点“刺激”,我的工作却是整个儿被这群山和人民组成的世界所支持和引导。后来,我在小屋里的工作一次次被各种各样的研讨会、演讲邀请、会议和弗莱堡的教职所打断。然而,只要我一回到那里,甚至是在那小屋里“存在”的最初几个小时里,以前追问思索的整个世界就会以我离去时的原样重新向我涌来。我只是涌身进入工作自身的节奏,从根本意义上讲,我自己并不能操纵它的隐蔽的命令。城里人总担心,在山里和农民呆那么长时间,生活一无变化,人会不会觉得寂寞?其实,在这里体会到的不是寂寞,而是孤独。大都市中,人们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并不难感到寂寞,但绝对想象不出这份孤独。孤独有某种特别的源始的魔力,不是孤立我们,而是将我们整个存在抛入所有到场事物本质而确凿的近处。
在公众社会里,人可以靠报纸记者的宣传,一夜间成为名人。这是造成一个人本己的意愿被曲解并很快被彻底遗忘的最确定无疑的遭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