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记忆的裂痕与父辈的秋天 (1/2)
记忆的裂痕与父辈的秋天
1976年的第一学期,在梅雯·琼斯的感觉中,快得如同被施了加速咒的魁地奇比赛。日与夜的界限变得模糊,被一张张写满笔记的羊皮纸、一本本厚重的麻瓜教科书、一场接一场的模拟测验和永无止境的复习计划所吞噬。霍格沃茨的城堡从金红璀璨的深秋,迅速过渡到被薄雪覆盖的灰白初冬,而她的生活,似乎只剩下图书馆固定角落的那张桌子、拉文克劳塔楼深夜不熄的灯光,以及从医疗翼庞弗雷夫人那里日渐熟悉的提神剂味道。
她学会了在魔法史课上一边记录妖精叛乱的时间线,一边在脑子里默诵O-Level英国文学要求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在魔药课处理瞌睡豆的黏液时,思考的却是化学反应的配平方程序。感冒成了她甩不掉的影子,咳嗽声成了她的背景音。莉莉和艾莎忧心忡忡,却无法撼动她分毫。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冷静,但那层冰壳下燃烧的火焰,似乎正逐渐消耗着支撑冰壳的根基。她瘦得厉害,校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只有握着羽毛笔或魔杖的手指,依旧稳定得可怕。
邓布利多不选她当级长的决定,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种遗憾,但在梅雯自己看来,是校长洞悉一切的仁慈。级长的银色徽章意味着责任、时间和额外的精力耗散,而这些,她一丝一毫也挤不出来了。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所有的力量都用于维持那令人心悸的振动频率,以奏响和O-Level这两首命运的交响曲,哪怕代价是弦自身的逐渐磨损。
终于,在圣诞假期前的最后一次天文学课程后,霍格沃茨特快将精疲力尽的学生们送回了家。梅雯几乎是靠着车窗睡完了大半程,直到莉莉轻轻推醒她,伦敦熟悉的灰色天际线已在窗外展开。
琼斯家官邸的圣诞装饰依旧华美,空气中弥漫着烤姜饼和松枝的暖香。但梅雯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节日筹备的忙碌,而是一种……紧绷的安静。仆人们依旧训练有素,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份谨慎。戴安娜夫人迎上来拥抱女儿时,笑容依旧温暖,但梅雯看到了母亲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回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先去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戴安娜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女儿明显尖削了的下巴,心疼道,“瘦了这么多……学校功课再紧,也要顾着身体。”
“我没事,妈妈。”梅雯轻声回答,目光扫过客厅,“爸爸呢?在书房?”
戴安娜夫人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在书房。不过……爱德华来了,正在和你爸爸谈事情。”
爱德华·霍恩?梅雯微微一怔。那位银发、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脑外科主治,云豹,伊诺克哥哥的好友。他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而且是在父亲的书房?通常,伊诺克的医生朋友们来访,更多是私人聚会性质,很少会这样郑重其事地与父亲在书房密谈。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疑惑和不安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爱德华?是爸爸哪里不舒服吗?”梅雯追问,水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母亲。
戴安娜夫人避开了女儿的目光,语气尽量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常规的检查咨询。你知道的,你爸爸那个位置,压力大,定期让专家看看,我们也放心。你快去休息吧,坐了这么久火车。”
母亲言语中的闪烁其词,让梅雯心中的不安感更重了。她点了点头,顺从地上了楼,但并没有回自己房间洗澡,而是放下行李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二楼书房外的走廊上。书房的门紧闭着,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低的谈话声。不是争吵,而是一种严肃的、带着专业术语的陈述。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将耳朵轻轻贴近了厚重的橡木门板。她的心跳有些快,一方面是因为偷听,另一方面是那种莫名的紧张。
里面传来爱德华·霍恩清晰、冷静,但此刻显得格外慎重的声音,那是医生向家属交代病情时特有的语调:
“……公爵阁下,所有的检查结果,包括最新的脑部核磁共振和全套神经认知评估,都已经出来了。从生理结构上看,您的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没有肿瘤,没有明显的血管性问题,没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典型病理改变。海马体、颞叶等与记忆相关的区域,结构完整。”
梅雯的心猛地一沉。脑部检查?神经认知评估?父亲……在做这些检查?为什么?
接着是迈克尔公爵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他一贯的掌控感,但细听之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努力压抑的困惑与自嘲:“也就是说,从医学上看,我这颗脑袋,零件都是好的,没生锈,也没坏?”
“可以这么说。”爱德华确认道,但语气并未放松,“然而,阁下,这正是问题所在,也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您的自我报告——近期频繁出现的短期记忆波动,尤其是对特定、高强度工作信息的‘断片’现象——是明确且具有一致性的。您描述的那种感觉:‘前一天明明推导出关键线索,甚至脑海中已经有了凶手的清晰轮廓,但第二天醒来,相关的记忆就像被黑板擦擦掉一样,只剩模糊的痕迹,即使重新审视同样的线索,也无法再现之前的推理过程’——这非常具体,而且不符合典型的年龄相关性记忆减退,更不符合您一贯的认知水平。”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梅雯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裙摆。父亲……记忆力下降?忘记推导出的线索?这怎么可能?她的父亲,迈克尔·琼斯,大都会警察厅总监,前王牌特工“银狐”,是以思维缜密、记忆力超群、逻辑推理能力强大而著称的!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推出来的重要线索?这简直就像说飞天扫帚不会飞一样荒谬!
迈克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丝困惑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霍恩医生?既然‘零件’是好的,那为什么‘功能’会出问题?真的是年纪到了?不可抗拒的衰老?”
爱德华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阁下,从纯粹的生物医学角度,我们目前没有发现能完全解释您症状的确切病理基础。年龄当然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但以您的健康状况和基线认知能力,这种表现过于突兀和具有选择性。它更像是一种功能性的干扰或阻断,而非器质性的损坏。当然,这只是一个基于现象的推测,并非最终诊断。”
他补充道,语气更加严肃:“我强烈建议,进行更深入的排查。包括但不限于:详细的精神压力与睡眠评估,排除严重的应激或隐匿性焦虑对认知功能的抑制;全面的代谢和内分泌检查,某些激素水平的异常也可能影响记忆;甚至考虑一些非常规的可能性。另外,您的工作环境、接触的物品、饮食等等,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这种记忆的选择性丢失太不寻常了。”
迈克尔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梅雯以为谈话已经结束。然后,她听到父亲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深深挫败感的声音,低低地说:“我排查过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压力?我经历过战争,处理过比现在棘手十倍的危机。睡眠?虽然不如年轻时,但足以支撑。饮食、环境没有异常变化。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除非”后面未尽的含义,像一块冰,骤然塞进了梅雯的胸膛,让她浑身发冷。父亲在怀疑什么?是他自己无法言说、甚至无法理解的领域吗?
“我建议您暂时放下手头最棘手的案子,至少是内核部分。”爱德华的声音带着医者的坚持,“给大脑一个休息和观察的机会。同时,我们可以安排一系列更精细的动态监测,比如在您工作期间……”
“不行。”迈克尔断然拒绝,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果决,“‘开膛手’的案子已经拖了太久,舆论压力很大,不能再搁置。我必须亲自盯着。”
“可是阁下,您的状态……”
“我心里有数。”迈克尔打断了爱德华,“检查可以继续做,该查的查。但我这边,不能停。谢谢你,霍恩,专程跑一趟。结果我清楚了。”
谈话似乎接近尾声。梅雯慌忙直起身,想要悄悄离开,但也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也许是刚才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惊,她脚下微微一软,碰到了走廊边一个装饰性的青瓷花瓶底座。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书房门被从里面拉开。迈克尔公爵站在门口,灰蓝色的凤眼在看到门外脸色苍白、眼神惶然的女儿时,锐利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但深处那一抹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沉重,还是被梅雯捕捉到了。爱德华·霍恩站在他身后,银灰色的眼睛看到梅雯,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她礼貌而略带担忧地点了点头。
“梅雯?什么时候站在外面的?”迈克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但梅雯知道,父亲肯定猜到她听到了。
“刚……刚回来。听到爱德华医生在,想问问是不是家里谁不舒服……”梅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情绪。她的目光在父亲依旧挺拔,但此刻在她眼中仿佛莫名笼罩了一层阴影的身形上流连。父亲老了?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击中她。不,不是外貌,父亲依然英俊,身姿笔挺。而是……某种内在的、支撑着这座山岳的东西,似乎出现了细微的、令人恐惧的裂痕。
迈克尔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一如既往地充满力量感,却让梅雯想哭。“没事,一点工作上的小问题,请爱德华来做个专业咨询。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在学校又没好好休息?”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责备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