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玉楼 （2/2）

“……”苏伤弦不得不拜服于谈萤的钢铁心肠，“……你的恩师家里排行第二的那位喻清池喻小姐。还有你那个奸夫之一，方知意。”

喻清池她爹没死的时候，她就顶了个假名在外经商，爹死了，她也混出名堂了，私下也跟谈萤做些砍头的生意。

“自古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倒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方大人，这世上呢，还是蠢人居多，蠢人说的话，还是少听为好，否则早晚也成为其中一个。谈萤脑子又没坏，我那个老父亲活着比死了管用，谈萤杀他，图什么？”

“难不成当日太傅和谈萤之间所生龃龉，也是蠢人空xue来风的说辞，都是假的？”

“这一节倒是真的。父亲知道谈萤的手段和本事，早就替他盘算好了一切——一路顺风顺水进内阁，与林正清为首的宁王党分庭抗礼，父亲身边正缺这么一个人物。”

方知意失笑：“你这话是把谈公子看浅，也把太傅看浅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平白无故地，哪儿能什么事儿都听别人的指画？”

“平白无故？有故不就得了。他娶了喻家的女儿，往后有了喻家的孩子，自然跟我们绑在一块儿！”

方知意瞠目结舌，好像这辈子第一天知道谈萤是个男的。

这时候谈萤转过锦绣屏风，像是从金碧山水里荡出来芳魂烟鬼，腰身透出点儿风摆杨柳的意思。再看一眼旁边大马金刀杵着的喻清池，真不晓得这两人塞一个被窝里是什么光景。

喻清池说人坏话都不避人，徐徐道：“谈二公子，那时候你多风流啊，名满京华，闺中待嫁的女子哪个梦里想的不是你。父亲花了多少年心血为自己挑选、栽培了你这样一位佳婿，谁知道叫燕王摘了果子，他岂能不恼，岂能不恨？”

谈萤温吞吞地看了她一眼。

“太傅的心性为人我是知道的，你有天大的怨气，也不至于跑到我面前来胡说八道。”

“天底下谁不是一百张面孔轮换着戴！他在你面前是慈师，是肱骨之臣，是仰慕向往的文臣表率，在喻书吾面前就是严父，是威严持重的一家之主，在我面前，他是个商人，锱铢必较，端详我样貌品行，才华学识，哪一项都是叫价的资本。”

“诸般事物，亦有高下；我们这样书香门第的出身，才学是应有，但也不须多高，断不可越过夫婿去；至于性情，必有文人风骨，但更要柔顺温和，重在添香、解语、绕指柔。”

方知意又怕她发疯，又怕谈萤受她的气昏死过去，忙不叠点了烟杆要去堵她的嘴：“这话说的，谁拦着你不准你一心向好了？”

“你没拦着我，天底下没人拦着。天底下人人都知道，好男儿是文定国、武安邦，走的都是拜相封侯功成名就的康庄之大道，好女子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嫁个好男儿！”

方知意被她拿烟杆子敲地鼠似的一敲，哀婉地伏倒了。

越过方知意悲伤的后脑勺，喻清池凝视着谈萤，笑得真心快意。

“所以啊谈二公子，得知你进了燕王府我开心极了，父亲的得意算盘落空而大受打击，好像活了几十年才忽然明白，把你这样顶顶出色的少年英才丢在寻常闺阁女子的境地里，你也一样没辙。”

喻清池脑子好使，她比长兄喻书吾更会读书，每夜挑灯发奋苦读，只为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

读书比喻书吾读得好，很容易。

让亲爹眼里看见自己，很难。

她花了族中兄弟几倍的努力，总算得到太傅赞许的目光，姓喻的这一代里头没有人比她会读书。喻清池以为自己熬到头了，以为太傅会像栽培喻书吾那样栽培自己，她每天夜里做的梦都是袭爵掌家，风风光光的一辈子……

永安十二年，谈萤入宫进学。

世代光阴已经选中其最惊艳最恐怖的天才，则其他人都沦为背景里的碌碌众生，碌碌至其死。

十几岁，心高气傲的喻清池，太早明白这个道理。

太傅不再在她身上花心思了。略通才学的女儿，如何能比得上几世几代未见得能出一个的谈萤？

喻清池仍旧读书写字，日复一日听着谈二公子的美名传遍京华、传遍天下，就连喻书吾那个蠢货也将他的手稿奉为圭臯日日仰读……喻清池读过谈萤的诗文，大雪夜里遍体生凉。

她五内俱焚、怒不可遏，将那诗文撕了、烧了，纷纷扬扬的纸张像一场大雪没有尽头。可谈萤还是谈萤，她还是她，都有自己的命。京华的冬日，太冷了。

谈萤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紫藤花在风里鼓动着，良久，他轻声道：“……这些，你自然比我懂得。你想听我的宽慰？”

喻清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谈萤道：“我若是宽慰你，才是看轻了你。”

喻清池忽然感到一种蓬勃的悲哀笼罩了她，漫长光阴深处，朔风吹起满地雪尘。隔着莽莽的烟尘雪雾，喻清池又望见那盛名簇拥之中鲜花着锦的少年，他也隔烟隔雾地望过来。两个人，都看不清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