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日影来 (1/4)
日影来
谈萤微微侧脸,掠了他一眼:“来讨赏的?”
严镜秋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包酥糖:“只怕你要把自己饿死!”
谈萤什么德性,严镜秋一清二楚。
从前严镜秋从宫外给他带好吃的,灰青的石板一叠一叠在身后抛下了,一道道朱门将他吞进来。
那时候严镜秋心里想,要是谈萤被折腾死了,就烧给他。死了也好,人跟畜生到底有分别,死了未必不如活着。
转过长庭深深的宫苑,繁华锦缎层叠堆砌,终于见了人——还是没死,只剩半口气。锦绣冷森森的影子里擡起一双冷森森的眼珠,活脱脱一只不肯就死的怨鬼。
严镜秋就在床前蹲着,一口一口喂他。
谈萤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淤青和血痕也是安安静静伏在他身上,乌沉沉的宿命也是。
有一瞬严镜秋几乎错觉他要掉眼泪,可凝神去看,那眼睛冷透了,深暗的冰雪没有一寸融化。
谈萤慢悠悠剥开糖纸,这几年他与严镜秋少有能心平气和说两句话的时候,他分了严镜秋一块酥糖,两人在厢房里对坐,却是谁也不先开口。
宫宴过半,夜幕中炸开斑斓烟火,火树银花,万顷华光溅散如光雨。
一晃眼,又是一年。
严镜秋问:“王老太医一死,何怜卿是你的人吧?”
谈萤将齿间的糖块咬碎,太甜了,舌头发涩。他漫不经心道:“也说不定。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叫天底下人人都听我的?”
严镜秋心里冷笑,他若真想要,天底下人人都甘愿掏出一颗心来给他,只怕他不肯收。
“行,你不愿说,我不多问,”严镜秋曲指敲了敲桌面,“但是在一群太医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也着实费了我不少工夫,这份报酬我还是要讨的。”
谈萤沉默片刻。
“钱财宅邸……”
严镜秋打断他:“这些我都不缺了,只是元蓝溪一走,愈发没人照顾我那个弟弟。”
谈萤一点头,这次是真心实意,毫不敷衍地应了。
严镜秋的弟弟严镜蘅如今在翰林做编修,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可惜,双腿残疾。
严氏一双兄弟是小地方来的穷苦孩子,严镜秋被一手提拔成了锦衣卫,那些繁文缛节自然是不会也得会了;而严镜蘅因为双腿残疾,足有大半年不肯出门也不肯见人,得以继续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拖油瓶。
“小蘅!我给你带了个朋友回来——”
严镜秋的声音清朗朗地穿过庭院,严镜蘅却简直连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京中高门弟子都瞧不起他,哪儿来的什么朋友?
他攥紧了衣摆,关节绷紧一片青白。
门被推开了,日色一寸寸攀上,覆过他的轮椅和惨白枯瘦的手。
严镜蘅幽鬼似的擡眼。门廊前开着一叠声绚烂的春花,于是周遭的日光也沁着樱粉鹅黄,亮莹莹的日色染在那少年的脸上,通过无数深邃的光阴,仍然鲜妍明媚如初。
谈萤一把推开挂在他肩上的严镜秋,笑道:“小蘅?”
严镜蘅的一切都是谈萤手把手教的。
严镜秋没空管他,京华的繁冗礼节,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甚至要走仕途应读的书、要拜见的人,都是谈萤都一点点教给他。
书房的天光照着谈萤的侧脸,鬓角一点细小的绒毛都照得纤毫毕现,严镜蘅出神地想:这真是奇怪,他待我这么好。
……他对别人也这么好吗?
传言中尖酸刻薄、眼高于顶的谈二公子,他并没有见识过,他心里只有谈萤温柔娴静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