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恨天长 (1/3)
恨天长
九重宫阙朱墙碧瓦,风雪掩映。
画轴中裁出的信来自霜戎,谈论京华局势十分熟稔,熟得只差把皇帝的起居注默写出来。
皇帝面沉如水:“这东西从你府上抄出来的,在场之人有目共睹。你认不认?”
容瞻垂着眼帘,宫灯的影子水波似的漫过了他的衣摆。
换做旁人,譬若容瞬,此事不仅可以辩驳,甚至作为贵妃的母亲还可以说几句软话、从中调和。
但是轮到他了,只有一句认或不认。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儿臣比旁人更要懂得,父皇心中已有决断,儿臣就等着您的旨意了。”
他的眉目与先皇后肖似,风流凌厉的凤眸,一身不可催折的霜雪风骨……皇帝打了个寒战。
皇后死了——死了这么多年,她的眼睛还在这世上盯着他。她原来总是不肯死,幽静无声地从暗处望来,他知道她是在等——等他死,或等着她的孩子替她复仇。
皇帝忽然怒不可遏,啪地砸了杯子:“滚出去跪着!朕看你是不大清醒了!”
碎瓷片刀尖似的从容瞻眼角刮出一道血痕,他面上微笑,极淡的讥诮。
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跪才觉出来,夜这样长。
朔风吹彻,廊檐下一盏宫灯摇摇晃晃,金红的穗子反复敲打着窗棂,后来有小侍卫悄悄跑过去将那穗子裁掉了一段。
漫天漫地的黑暗里只有那盏宫灯渺茫地亮着,人掉在黑暗的窟窿里,就把黑暗外头的大世界皆尽忘了。容瞻成了黑暗的一部分,自然而然想到死,想到身后事。
非要死的话,他希望把谈萤送出京,送去江南林青崖的庇护之下,林氏步出权力中心,虽大不如前,想要养活一个谈萤还是容易的。
可是继位的大概是容瞬。
谈萤要是跑了,容瞬势必要为难他。
容瞻就咬牙切齿地想,如果谈萤想回容瞬身边,他死前求一求,也不是不行。
心里像被小银牙细细密密地咬着,留下一道道弯月牙似的血痕,想到最后,自己也觉出有些困惑。东宫往日如梦似幻,那金红的宫灯底下,照着夏夜里扑光的小飞虫,谈萤躺在他腿上,细嫩脸颊睡得热乎乎的。他手中的书早就丢开,只一心给谈萤打着扇子。
那样的日子,本以为是一生一世。
远天浮出一片鸭蛋青,黛色的远山一息一息地渐吹远,临天亮,谈萤求见。
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李福满脸堆笑:“陛下已经等了公子多时。”
容瞻在养心殿前长跪,谈萤掠衣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容瞻想着他一闪而过发丝间雪一样白的侧脸,蹙眉招呼李福过去。
李福揣度他的意思:“殿下,您终于肯跟陛下认个错了?”
“你送点热的汤水进去,有甜食的话最好。不要红枣的,他不喜欢。”
“……您没别的吩咐?”
“快去。”
李福慢吞吞剜了他一眼,打发小太监往御膳房去了。宁王不招陛下喜欢也是活该,铁疙瘩似的人物,皇帝叫他跪他还真就跪,一句软话不肯说。
如此性情,真是和先皇后一模一样。
皇帝闭目养神,知道谈萤为何而来,先晾了他半刻。
谈萤从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拿了个暖炉,用力抿在了手心,很快将双手烫得泛红,上前轻轻揉着皇帝的太阳xue。
皇帝失笑,这样乖巧伶俐。“……来求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