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量劫 （1/3）

无量劫

永安二十年是天灾的年头。

永州冬汛死了不少人，最终先太子容瞻呈上治水策，出东宫，过午门，越一十三城，亲赴永州料理水患。

一夜大雪飘飞，森寂无人的长夜被马蹄声踏碎，城门的戍卫骂骂咧咧起来开门，看清楚文牒上的字，腿软得扑通跪地：“太太太子……不是，宁宁宁王殿下……”

容瞻对自己的封号不大挂怀，前头多挂几个宁都改变不了皇帝想弄死他的本质。

城门一开，卷雪披风的快马穿进了夜色深处。

他不是没动过把谈萤抢出来的心思。燕王府不是铜墙铁壁，容瞬功夫不如他，他想带谈萤走，有一千个一万个法子。

在永州他不能空闲，片刻的空余都忍不住琢磨些杀兄弑父的蠢事。

容瞻成了个被冲昏头脑的浪荡子，着人将信辗转交给谈萤，拥雪亭……只要谈萤肯见他一面，他就能什么都不顾了。他带他走，前面是万丈深渊，峭壁悬崖，都无所谓。

容瞻不怕死；他怕一无所有地活。

递信的是他手底下的人，办事妥帖，回来传话说：“……谈二公子拿着信反反复复看了许久，后来转过头去，许是难过也不愿让人瞧见。他说他一定来见您的。”

京华的冬夜总是没有尽头。从前觉得不好，此时却觉出有一点好处；他得以在这漆黑、无人、阒寂的夜里反复品尝内心的期待和狂喜，此刻他是世上最焦急迫切的一个，同时也是最有耐心的人。

你瘦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容瞬有没有欺负你？你过得好不好？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杳杳，杳杳。等下见面一定要问他，他母亲取的究竟是哪个“杳杳”？杳杳钟声晚？眴兮杳杳？一切都是飘渺而不可捕捉的，谈萤也是那样，飘忽不定。

他想把他抓住，嵌在掌心……一生一世。

容瞻的心忽然就静了。

一生一世，那是多么大的许诺。他曾以为那是漫长的年华，可是母亲的一生一世，在他生命很早的时刻就停止了，而他的一生一世仍像江水向前奔流。

谈萤的一生一世，有多少是属于他的？

夜色的纱衣缓缓撤去，巍峨的紫禁城鬼影儿似的显露出来。天要亮了。

容瞻仍是坐在拥雪亭等着，他想，也许这一夜不够长。谈萤娇气怕冷，也许入了夜不愿出门，自己若是等不到就走了，叫谈萤扑个空，他一定会难过的。

雪白的日头照了下来，一切无所遁形。

雪半融，冰珠子坠在廊檐底下，淋淋漓漓一方琉璃世界。

拥雪亭成了一方孤立而寂静的小世界，世人各自的囚笼都是各自的三千世界，所以有了恒河沙数。

容瞻就在他的小世界继续等着，雪被将一切人声消融了，异常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那么沉。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护国寺听见的钟声，沉沉的巨响震得山鸟惊飞，那是群山听见了它的宿命，而他也听见了自己的宿命。

或许递信的人出了差错，或许谈萤没收到那封信。或许……或许他会错了意。或许看错了日子。或许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世事最怕一个“阴差阳错”，万一他们之间也隔了一个“阴差阳错”呢？

只要。只要他还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等下去，他的等就能消弭世上的阴差阳错，或许谈萤还是会来见他，还是愿意跟他走。

容瞻在拥雪亭又等了一天。

千叶找过来的时候，远远一看以为拥雪亭里杵着个冰雕，走进了才发现是容瞻，哭爹喊娘去扒拉他。

“殿下您不能死啊，不值得！为了一个小狐貍精……您这样折腾自己，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看了也会难过啊！”

容瞻平静地站起身，顺手把千叶扒拉下去。

“备马。”

“您……您去哪儿？还去找那个小狐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