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柏林冬日 (1/6)
柏林冬日
唐墨池收起手机,冷风吹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合着机场特有的汽油味和初冬的干燥空气。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引擎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大川已经走到停车场入口,回头看他:“走吗?”唐墨池点头,迈开脚步。他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很坚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等待的那个人。他是建造者,是开拓者,是那个要在凌曜回来之前,把他们的“世界”真正搭建起来的人。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一周后。
德国柏林,十一月下旬。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厚重的毛毯。康复中心位于柏林西郊,一栋五层高的白色建筑,周围环绕着光秃秃的橡树林。建筑外墙简洁现代,大面积的玻璃窗映出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片散发的干燥热气,还有从走廊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气味——那是德国医院特有的、土豆泥和煮蔬菜混合的味道。
凌曜的病房在三楼,朝南。房间不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一张可调节高度的病床,一张带抽屉的小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大概是前一位病人留下的。窗外是康复中心的后院,几棵橡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黑色的、嶙峋的骨架。更远处,可以看见一片红砖屋顶,那是附近的居民区。
此刻是柏林时间上午九点。
凌曜坐在轮椅上,左腿伸直,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腿上盖着那条从北京带来的深灰色羊绒毯。他穿着康复中心提供的浅蓝色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抓绒外套。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
那条腿看起来和右腿没什么不同——至少从外表看。皮肤完好,没有疤痕,肌肉线条依然清晰。但只有凌曜自己知道,从膝盖以下,整条小腿和脚掌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失联”状态。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的触感——毯子的柔软,空气的微凉——但当他试图动一动脚趾时,大脑发出的指令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腓总神经损伤。
这个医学术语在过去一周里,被不同口音的医生重复了无数遍。德语、英语、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他们用各种仪器测试,用细针扎他的皮肤,用橡胶锤敲打他的膝盖。每一次测试,凌曜都紧盯着医生的脸,试图从那些专业而克制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大多数时候,他只能看到礼貌的点头,听到“需要时间”、“要有耐心”、“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这类安慰性的套话。
漫长。
凌曜讨厌这个词。
他的人生信条一直是“快”。快速攀登,快速拍摄,快速移动。世界那么大,他要赶在光线最好的时候到达,赶在天气变坏之前离开。时间是他最珍贵的资源,他从不浪费。
但现在,他必须学会“慢”。
“Guten en, Herr Ling.”(早上好,凌先生。)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那是凌曜的主治康复师,马库斯·施耐德。四十岁左右,金发,蓝眼睛,身材健硕得像橄榄球运动员。他穿着白色的康复师制服,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档夹。
“en.”(早上好。)凌曜用德语回答,发音生硬。
马库斯走到床边,把文档夹放在小桌上。他看了看凌曜的脸色,用英语说:“Did you sleep well last night(昨晚睡得好吗?)”
“Notbad(还行。)”凌曜说。其实他几乎没睡。腿部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不剧烈,但无法忽视。而且每次翻身,他都要先用手把那条无力的腿搬过去,动作笨拙得像在搬运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Pain level(疼痛等级?)”马库斯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从0到10的表情符号。
凌曜看了一眼:“3。”
“3 is mild pain.(3是轻微疼痛。)”马库斯说,“Tolerable, does not affect daily activities. Right(可以忍受,不影响日常活动。对吗?)”
“Yes(对)。”凌曜说。他没有说实话。真实的疼痛在4到5之间,像一根细针持续刺着神经末梢。但他不想表现得软弱,尤其不想在第一天正式康复训练前就抱怨。
马库斯点点头,在文档夹上记录。然后他走到轮椅前,蹲下身,掀开毯子。
“We'll start with a passive activity first.(我们先做一次被动活动。)”他说,“Prevent joint stiffness and promote blood circulation.(防止关节僵硬,促进血液循环。)”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但动作异常轻柔。他握住凌曜的左脚踝,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转动脚腕。顺时针十圈,逆时针十圈。然后屈伸脚掌,向上推,向下压。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稳定。
凌曜看着自己的脚在马库斯手中像一件玩具般被摆弄。他能感觉到皮肤被触碰的压力,能感觉到关节被活动时的轻微摩擦感,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肌肉的收缩,没有自主控制的反馈。那只脚就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生命的模型。
“How do you feel(感觉怎么样?)”马库斯问。
“No feeling.(没感觉。)”凌曜说,声音很平。
“It's normal to feel nothing.(没感觉是正常的。)”马库斯说,“During the nerve repair process, signal transmission can be obstructed. What we need to do is maintain the health of joints and soft tissues to create the best conditions for nerve recovery.(神经在修复过程中,信号传递会受阻。我们要做的是保持关节和软组织的健康,为神经恢复创造最好的条件。)”
他说得轻松,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物理原理。但凌曜知道,这背后是无数个“如果”——如果神经能再生,如果信号能恢复,如果肌肉不会萎缩得太厉害。
“This morning's training schedule is: half an hour of passive movement, half an hour of electrical stimulation, and then standing training attempts.(今天上午的训练安排是:半小时被动活动,半小时电刺激,然后尝试站立训练。)”马库斯说,“Afternoon is spa time. The spa pool temperature is 34°C, and the buoyancy of water can reduce weight-bearing, making it easier for you to move.(下午是水疗。水疗池的温度是34度,水的浮力可以减轻负重,让你更容易活动。)”
凌曜点头。这些流程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反复沟通过。康复中心为他制定了一份详细的、长达十二周的计划。每周五天,每天六小时,从被动活动到主动训练,从器械辅助到水中运动。强度循序渐进,目标明确:恢复左腿的基本功能,重新学习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