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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柏林冬日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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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很简单。

但凌曜知道,每一个“简单”的动作背后,都是汗水和时间的堆积。

“We'll go to the treatment room first.(我们先去治疗室。)”马库斯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方,“I'll push you over.(我推你过去。)”

“I'll do it myself.(我自己来。)”凌曜说。

马库斯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Sure(当然。)”

凌曜双手握住轮椅的金属轮圈,用力向前推。轮椅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手臂肌肉绷紧,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从病房到治疗室大约三十米,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其他病人的房间,有些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同样坐在轮椅上的人,或者拄着拐练习走路的背影。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远处传来器械碰撞的金属声,还有德语交谈的模糊声音。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推着药品车从对面走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她朝凌曜微笑,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凌曜没听懂,只能点头回应。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三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那片橡树林。房间里有各种康复器械:平行杠、踏步机、平衡板、电刺激仪、还有一台看起来像太空舱的全身振动设备。此刻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进行训练,大多是中老年人,动作缓慢而吃力。

马库斯把凌曜推到一台仪器前。那是一个带显示屏的黑色设备,连着几根电极线。

“Electrical stimulation therapy.(电刺激治疗。)”马库斯说,“Electrical stimulation of muscles to prevent atrophy, while sending feedback signals to the brain to help rebuild neural pathways.(通过电流刺激肌肉收缩,防止萎缩,同时向大脑发送反馈信号,帮助重建神经通路。)”

他把电极片贴在凌曜左小腿的几处关键肌肉上。冰凉的凝胶接触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然后马库斯在屏幕上设置参数。

“Are you ready(准备好了吗?)”他问。

凌曜点头。

马库斯按下启动键。

一瞬间,凌曜的左小腿肌肉猛地收缩。

不是自主的收缩,是被电流强行激发的、痉挛般的抽搐。肌肉隆起,皮肤绷紧,整条腿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疼痛随之而来——不是钝痛,而是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感,像有人用刀在肌肉纤维上划开。

凌曜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金属的冰凉通过掌心传来,他用力到指节发白。

“Take a deep breath.(深呼吸。)”马库斯说,“The first time always feels a bit ufortable. I've set the current intensity relatively low, so let me know if it's too painful.(第一次都会有点不适应。电流强度我调得比较低,如果太痛可以告诉我。)”

凌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左腿,看着肌肉在电流作用下规律地收缩、放松、再收缩。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新的疼痛,每一次放松都留下酸胀的余韵。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太阳xue滑下来,滴在病号服的领口。

显示屏上的波形图规律地跳动,数字显示着电流强度和频率。马库斯站在一旁,观察着凌曜的反应,偶尔调整一下参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长,像粘稠的糖浆。凌曜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一百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过去三分钟。

还要二十七分钟。

窗外,橡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微摇晃。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短暂的光斑,很快又消失了。

凌曜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唐墨池。

想起机场分别时,唐墨池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把我们的‘世界’先搭建起来”。想起那本计划书,那些黑色的文本,那个叫《光影之声》的项目。

疼痛还在持续,但有了可以聚焦的东西。

他想象唐墨池此刻在做什么。应该是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或者坐在钢琴前。北京的时差比柏林快七小时,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唐墨池可能在修改音乐小样,可能在联系技术团队,可能在和“归途”酒吧的老板商量场地布置。

他在建造他们的世界。

而凌曜在这里,重建自己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把他从疼痛的泥沼里拉出来一点。

“Time's up.(时间到。)”马库斯的声音响起。

电流停止。

凌曜的左腿瞬间松弛下来,肌肉的抽搐消失,只剩下酸胀和钝痛。他睁开眼睛,看见马库斯正在取下电极片。皮肤上留下几个圆形的红印,像被烫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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