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速之客 (1/5)
不速之客
陈明宇出院后第三天,旧琴房来了个不速之客。
谢燃抱着吉他推开门时,那个女生正站在钢琴边,弯腰翻看琴谱架上摊开的乐谱。她穿着临川二中的冬季校服——深蓝色羽绒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听见开门声,她直起身,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清秀但带着疏离感的脸。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长期睡眠不足。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有种审视又戒备的神情。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关节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深色的铅笔印,左手腕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个小小的调色板。
“抱歉,”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些,“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谢燃认出了她——周子悦,周子轩的妹妹,高二(3)班,学美术的。在学校里,她是个特殊的存在。不像周子轩那样光芒四射,也不像其他艺术生那样张扬外放。她总是独来独往,背着那个巨大的画板包,走路时微微驼着背,像要把自己缩进某个看不见的壳里。偶尔在艺术楼的走廊看见她的画作展示,色彩浓烈得几乎要烧起来,和她本人的冷淡形成鲜明到诡异的对比。
“这是……”谢燃顿了顿,走进来,顺手关上门,“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哥说的。”周子悦合上乐谱,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说学校有个旧琴房,平时没人来,隔音好,适合画画。不过看来……已经有主人了。”
她伸手去拿放在琴凳上的背包,带子挂在琴凳雕花的角上,一扯差点被绊倒。谢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握住的是她的小臂,很细,骨头硌手。她立刻抽回手,退开半步,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你可以……可以在这儿画。”谢燃收回手,在窗台上坐下,把吉他盒放在脚边,“只要不打扰我练琴。”
周子悦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警惕:“你认识我?”
“全校都知道周子轩有个学美术的妹妹。”谢燃说,从盒子里拿出吉他,“而且……陈明宇提过你。”
提到陈明宇的名字,周子悦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厌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背负着什么太重的负担,已经累到无力做出更多反应。她重新坐下,没有拿背包,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速写本和一盒已经用得很短的彩色铅笔。铅笔盒是铁皮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贴着各种颜料的标签贴纸。
“陈明宇……”她翻开速写本,纸张发出脆响,没有擡头,“他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休养。”谢燃调了调吉他弦,试了几个音,“你想去看他?”
“不想。”周子悦回答得很干脆,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自己听见,“看了也没用。又不能改变什么。”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谢燃看见她画的是一扇窗——旧琴房这扇朝西的高窗,从里往外看的视角。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她画得极其精细,连木框上龟裂的漆纹、玻璃上雨水的痕迹都清晰可见。但最厉害的是光线——她用淡黄色和白色铅笔叠加,硬是在平面的纸上画出了光的质感,那种温暖又脆弱的感觉。
“你知道他喜欢你?”谢燃问,拨动琴弦,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知道。”周子悦的铅笔停了一下,在光斑的边缘加了一笔阴影,然后又继续,“高一开学典礼,我代表新生发言。穿的是学校要求的白裙子,很傻,像披了块壁纸。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一直盯着我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盯着,是……很认真的那种,眼睛都不眨。后来每次在走廊遇到,他都会脸红,然后假装看别处,或者低头猛走。这么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在窗玻璃上加了一笔反光,让整幅画突然有了深度:“我试过跟他说话。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一直在偷看我,连书拿反了都不知道。我走过去问‘你有事吗’,他吓得把书都碰掉了,哗啦一声,全图书馆的人都看过来。他脸红得像番茄,结结巴巴说‘没、没事’。那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完了?”
“完了。”周子悦重复,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这种反应,一看就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不是青春期冲动。是那种……会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认真。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谢燃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看着周子悦,她低着头画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细,握笔的姿势却很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她的手腕很细,银链松松地挂着,随着画画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你……”
“我不喜欢男生。”周子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是针对他,是对所有男生。我试过,初中时跟一个男生交往过两周——因为所有人都说‘你应该谈恋爱’,‘有个男朋友多好’。他牵我手的时候,我觉得恶心,像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爬在手上。接吻的时候,我吐了,真的吐了,吐在他鞋上。”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甚至带着点残酷的诚实。谢燃愣住了,不知道该接什么。旧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遥远隐约的喧闹。
“我爸妈不知道。”周子悦继续说,换了一支深褐色的铅笔,开始画窗框的阴影,“我哥知道。高一我跟他出柜的时候,他三天没跟我说话。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第四天他来找我,眼睛是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他说‘不管你喜欢谁,你都是我妹妹。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然后他开始保护我,像保护什么易碎品,过度保护。”
她擡起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洞:“有时候我觉得,我毁了我哥的青春。他本来可以像其他男生一样,打球,打架,谈恋爱,犯那些青春期的傻。但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看着我,怕我受伤,怕我被欺负,怕我……被发现。他变成现在这样——完美,优秀,但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能都是我害的。”
谢燃想起周子轩——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神锐利、说话做事都精准得像数学公式的竞赛大神。年级第二,物理天才,学生会副主席,老师的宠儿,同学的榜样。原来在那副无懈可击的铠甲下面,藏着这样一个沉重而温柔的秘密,一份对妹妹近乎悲壮的保护。
“陈明宇不知道吧?”谢燃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知道。”周子悦摇头,终于停下了笔,“我没告诉他。告诉了又怎样?让他觉得‘啊,原来不是我不好,是她喜欢女生’?那只会让他更放不下,更觉得‘如果她喜欢男生就好了’。不如让他觉得是我眼光高,看不上他。这样至少……至少他的自尊不会受伤。”
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谢燃看。画已经完成了——一扇窗,一束光,飞舞的尘埃。但在窗玻璃的倒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侧脸和凌乱的头发。是画者的自画像,又像是某种情绪的投射。
“画得很好。”谢燃由衷地说。他不懂画,但他能感觉到这幅画里的情绪——那种被困在光与影之间的孤独。
“还行。”周子悦合上速写本,没有撕下那页,而是翻到新的一页,“我只会画画。不像我哥,什么都会。物理,数学,化学,生物,竞赛,演讲,还能打篮球。他是完美的儿子,完美的哥哥,完美的学生。而我……我连喜欢谁都要偷偷摸摸,连想考央美都要先过爸妈那关,连在学校画画都要找这种没人来的地方。”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舍不得离开这个可以暂时做自己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