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涌 (1/2)
暗涌
“静候佳音”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能在苏晚那里激起太多涟漪,却也暂时稳住了她那头的杀机。陈伯依旧按时送饭,沉默地清理着小院,偶尔看向楼景玉的眼神,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楼景玉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焦灼的暗流。他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明知挣扎会引来捕食者更紧的缠绕,却无法停止扇动翅膀。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真的将姐姐和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于苏晚那虚无缥缈的“诚信”,或玉溪辞莫测的棋局。
他开始更仔细地回想与苏晚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听雪轩的布置,那清冽奇特的香料气味,苏晚的衣着、谈吐、无意间流露出的某些用词习惯……甚至那两个搀扶姐姐出来的婆子,她们的步伐、手上的老茧位置。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让陈伯利用外出采买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暗香阁”和苏晚的更多消息。反馈回来的信息零碎而模糊:暗香阁开了有五六年,生意不温不火,但总能拿出些别处没有的稀罕香料,吸引了一批固定的贵客。苏晚掌柜为人八面玲珑,与不少官家女眷、甚至一些文人士子都有来往,但背景成谜,有人说她是江南富商遗孀,也有人说她与宫中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至于那两个婆子,并非常驻店中的仆役,很可能是临时雇用的“生脸”。
苏晚行事果然谨慎。
另一方面,楼景玉也时刻留意着玉溪辞那边的动静。那日放入树洞的蜡丸,三日后便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玉溪辞的人取走,还是被什么小动物叼了去,又或是陈伯……他没有问,陈伯也未提。自那之后,玉溪辞依旧没有任何直接的消息传来,仿佛那场雨夜的生死相救,和更早之前若有似无的“关照”,都只是他濒临崩溃时的臆想。
但朝堂上的风向,却隐隐有了变化。先是那位与周文远有姻亲关系的漕运司郎中被御史弹劾“用人不明,纵容亲眷干预漕务”,虽未立刻罢官,却也被停了职,勒令闭门思过。紧接着,几位与已故安王府有过间接关联、或在当年那场大案中立场暧昧的官员,或调任闲职,或被翻出些不痛不痒的陈年旧错,罚俸申饬。动作不大,却精准地削去了一些人可能伸出的触角,也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楼景玉明白,这是玉溪辞在清扫战场,或者说,在剪除那张大网上可能妨碍他收网的枝蔓。苏晚背后的“那个人”,想必也感受到了压力,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地通过苏晚,想要得到玉溪辞的动向。
就在这种表面僵持、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楼景玉等来了苏晚的“佳音”。
不是通过玉蝉蜕,也不是在忘忧茶寮。而是陈伯在买回的米袋底部,发现了一张用米浆黏住的、极薄的油纸,上面是蝇头小楷:
“明晚亥时三刻,东市‘百戏楼’,三楼‘摘星阁’,有好戏。独来。阅即焚。”
东市百戏楼,是京城有名的热闹去处,日夜上演杂耍、说书、傀儡戏,三教九流汇聚。亥时三刻,正是夜场最热闹的时候。选在那里,人多眼杂,反而更易隐蔽。摘星阁是顶楼最贵的雅间之一,视野好,也足够私密。
苏晚的“合作”,开始了。第一次“任务”,便是让他去“看戏”。看什么戏?戏中谁是角儿?目标又是谁?
楼景玉将油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没有立刻决定去或不去。苏晚让他“独来”,显然是防着玉溪辞。但百戏楼那种地方,玉溪辞若有心,安插眼线并非难事。这是一个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听话”,也在试探玉溪辞对他的掌控到了何种程度。
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姐姐,也是为了自己。他需要知道苏晚的“戏码”,需要摸清她的路数和意图。但如何既赴约,又不至于完全落入被动,甚至可能给玉溪辞留下线索?
他思索良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洞里的蜡丸已空,但……或许可以再用一次。
次日,白天依旧平静无波。楼景玉如同往常一样读书练字,只是临帖时,在废纸上反复写着“百戏楼”、“亥时三刻”、“摘星阁”这几个字,直到笔画像是刻入脑中。傍晚,他趁着陈伯在厨房忙碌,悄然走到老槐树下,将另一枚同样封好的、更小的蜡丸,塞入树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这次,蜡丸里只有时间地点,没有任何猜测和判断。
他不知道玉溪辞是否还会看,看了又会如何。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注,赌玉溪辞并未完全放弃他这枚棋子,赌玉溪辞的网,能罩住百戏楼的那方寸之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楼景玉换上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用布条将袖口和裤脚扎紧,脸上也稍稍做了点修饰,抹了些灶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寻常的市井闲汉。他将一把短匕绑在小臂内侧,又检查了怀中几样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这才对陈伯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东市比西市更为喧嚣,灯火如昼,人流如织。百戏楼更是热闹非凡,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嗓门洪亮,里面锣鼓声、叫好声、喝彩声混作一团,蒸腾出世俗的、滚烫的生机。楼景玉低着头,随着人流挤进大门,买了张最便宜的散座票,在拥挤嘈杂的一楼角落里坐下。
台上正在表演吐火吞刀的杂耍,火光耀眼,惊叫连连。楼景玉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散座多是平民百姓,兴致高昂;二楼是隔开的雅座,人影幢幢,看不真切;三楼则更为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灯光。
亥时二刻,他起身,装作要去解手,绕开人群,沿着侧面的楼梯向上走。楼梯口有伙计守着,见了他这身打扮,正要阻拦,楼景玉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塞过去,低声道:“摘星阁,苏掌柜有约。”
伙计掂了掂银子,又打量他一眼,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点暧昧的神色,挥挥手放行,还指了指方向:“三楼最东头那间。”
楼景玉目不斜视,快步上楼。三楼果然清静许多,铺着厚厚的地毯,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走廊里悬挂着昏黄的灯笼,光线暧昧。他走到最东头的“摘星阁”门外,还未擡手,门便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婢,低眉顺眼,将他让了进去,随即关上门,守在了门外。
室内比听雪轩更为宽敞奢华,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摆设着多宝阁,上面陈设着不少精巧玩意儿。临街是一整排雕花长窗,此刻窗扇紧闭,垂着厚厚的锦绣帘幕,将街市的灯火与喧闹隔绝了大半。室内只点了几盏琉璃灯,光线柔和。
苏晚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皮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如意。见楼景玉进来,她擡眼,唇角微勾:“公子很准时。”
“我阿姐可好?”楼景玉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很好。”苏晚用玉如意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公子先坐,戏……很快就开场。”
楼景玉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晚,等待她的下文。
苏晚却不着急,只是通过琉璃灯朦胧的光晕,细细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片刻,她才幽幽开口:“公子可知,这百戏楼的东家是谁?”
楼景玉摇头。
“是已故的安王妃,娘家的一位远房表亲。”苏晚缓缓道,“安王府倒后,大部分产业被抄没,但这百戏楼因当年登记在这位表亲名下,又经营的是‘贱业’,反倒侥幸留存。这些年来,这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垂落的帘幕:“而今晚,这里会来一位特别的客人。一位与当年安王府旧案,与如今朝中风向,都大有关系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