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孤饵 (1/3)
孤饵
密道的另一头,开在西城一处早已废弃的义庄后墙。推开伪装成墓碑的暗门,潮湿腐朽的草木气息和更浓郁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夜空依旧沉黑如墨,无星无月,正是子夜最深沉的时刻。
一个扮作更夫的汉子已等在墙外阴影里,见楼景玉出来,迅速递给他一个破旧的褡裢和一根充当拐棍的粗木棍,低声道:“往西,过两条街,有夜香车经过,混入出城的人群。之后,便靠公子自己了。大人的人会在附近,但不会太近。”说罢,也不等楼景玉回应,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倒塌的围墙后。
楼景玉将褡裢搭在肩上,挂上木棍,深吸一口带着义庄特有阴冷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此刻的打扮像个落魄的、略有残疾的流浪汉,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出城讨生活或躲避什么,并不算太突兀。
他拄着棍,一瘸一拐地沿着墙根阴影,向西走去。脚步虚浮沉重,符合一个饥寒交迫的流浪汉形象,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不止一道视线,在远远地、若有似无地跟随着他,是玉溪辞的人。这让他稍稍安心,但随即心又提得更高——猎手已就位,那么,猎物呢?
两条街很快走过。前方路口,果然有吱吱呀呀的夜香车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缓慢前行,赶车的老汉蜷缩在车辕上打盹。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挑夫、乞丐模样的人,沉默地跟在车后,准备随车出城倾倒秽物,或是去城外乱葬岗扒拉点死人身上的零碎。
楼景玉低着头,混入这群人末尾。浓烈的恶臭几乎让他作呕,但他强忍着,将头埋得更低,步伐蹒跚。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压石板和疲惫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凌晨格外清晰。
他需要“引人注目”,但又要“自然而然”。在接近城门时,他故意脚下一滑,看似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褡裢里的几个硬馒头滚了出来。他趴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一时竟“挣扎”着爬不起来。
这动静在寂静的凌晨颇为显眼。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漠然地转回去,无人上前。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快点!磨蹭什么!摔死了也得等出了城再死!”
楼景玉就在这喝骂和漠视中,慢慢地、艰难地撑起身,捡起馒头,拍打身上的尘土,然后一瘸一拐地,似乎摔得更重了,踉跄着跟上队伍,走出了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城外比城内更为空旷黑暗,夜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带来荒野的寒气。夜香车转向一条岔路,那几个同行的人也各自散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楼景玉独自站在官道旁,茫然四顾了一下,仿佛不知该去往何方。他按照玉溪辞划定的范围,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西城那片废弃仓库和旧河道区域的荒僻小径。
小径两旁杂草丛生,远处是黑黢黢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废弃建筑轮廓。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污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靠着残墙或树木喘息,警惕地环视四周。心跳如鼓,握着木棍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那些远远跟随的视线似乎也散开了,融入了更广阔的黑暗,不再那么清晰。玉溪辞的人撤远了些,是怕惊动可能存在的“鱼”,还是……另有安排?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动静。没有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没有神秘的记号,更没有姐姐的踪迹。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进行一场荒诞的、无人观看的逃亡表演。
不安和焦躁开始啃噬他的神经。难道玉溪辞判断错了?对方根本不在意他这个“钥匙”?还是他们看穿了这个简陋的陷阱?又或者,姐姐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每一扇破损的窗户,每一堆可疑的杂物。短剑“秋水”就贴在他的小腿侧,冰冷坚硬的触感是他唯一的慰藉。
就在他绕过一处半塌的染坊,前方出现一段干涸的旧河道时,异变陡生!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种细小的暗器!
楼景玉汗毛倒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前扑倒,同时手中木棍向后横扫!
“叮”一声轻响,木棍似乎打中了什么,一件细小的、泛着幽蓝光芒的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前方的土墙,竟是一枚三寸来长、喂了毒的梭形镖!
他扑倒在地,就势一滚,躲到一段残墙之后,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来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袭击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狠毒致命。对方果然在暗中窥伺,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这不像要“接触”或“擒拿”,倒像是……直接灭口!
难道玉溪辞的诱饵之计,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容他细想,又是几道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对方不止一人,而且配合默契!
楼景玉咬牙,拔出小腿侧的“秋水”短剑,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叮叮”几声,磕飞了两枚毒镖,但第三枚实在避无可避,眼看就要射中他的肩胛!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地撞在那枚毒镖上,将其打偏,“夺”地一声钉入了他身侧的墙砖,深入寸许!
与此同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周围的黑暗中扑出,直袭毒镖袭来的方向!兵刃交击声、闷哼声、□□倒地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玉溪辞的人动手了!
楼景玉背靠残墙,紧握短剑,喘息着看向战团。袭击者约有四五人,皆着深色夜行衣,黑巾蒙面,身形矫健,出手狠辣,用的多是短刃和奇门兵器,招式诡异,与中原武功路数迥异,正是玉溪辞所说的西南部族风格!而拦截他们的,是七八个同样身着夜行衣、但招式更为大开大合、配合严谨的汉子,显然是玉溪辞麾下的精锐。
双方在废弃的染坊和干涸的河床间激烈厮杀,刀光剑影,不时有人受伤倒地,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楼景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玉溪辞的人虽然人数占优,但那些西南杀手身形诡异,用毒刁钻,一时竟难以拿下。而且,对方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他!即便被拦截,仍有两人不顾一切地摆脱对手,朝着他藏身的残墙扑来!
不能再躲了!
楼景玉眼神一厉,握紧“秋水”,看准冲在最前面那人挥刀劈来的间隙,不退反进,矮身从他刀下滑过,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其肋下!他没有学过系统的武功,但这几个月生死边缘的挣扎,玉溪辞若有似无的“锤炼”,以及心中救姐姐的执念,让他的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凶悍!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诱饵”竟敢反击,还如此刁钻,仓促间回刀格挡,却慢了半拍,“嗤啦”一声,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虽不深,却也让他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