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囚月 (1/2)
囚月
意识沉浮,如陷深海。
楼景玉感觉自己一会儿在冰冷刺骨的暗河污水中挣扎,一会儿在灼热的烈焰中炙烤,耳边时而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时而是姐姐凄厉的哭喊,时而是玉溪辞那句辨不清情绪的“何必如此”。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被渡入口中,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勉强浇熄了肺腑间的灼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帐顶。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地底深处的阴凉潮气。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只在靠近屋顶处开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气孔,透入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照明。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茶壶水杯,墙角放着便桶。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
这里不是玉溪辞任何一处已知的据点,更不是医馆。像是一间……囚室。
囚室?
楼景玉心下一沉,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痛得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他低头查看,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清理包扎过,换上了干净但粗糙的白色棉布中衣。手臂、腿上的几处较深伤口似乎还被缝合过,针脚细密,显然是医术高明之人所为。
是玉溪辞让人给他治的伤?那为何将他关在此处?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片刻,开始检查自身。怀中的铁盒和蓝皮册子自然已不在,臂套和“秋水”短剑也被收走。全身除了这身衣物,再无他物。
是被软禁了?因为怀疑他带来的证据是假?还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需要“控制”起来?
又或者……玉溪辞根本就和胡惟庸是一伙的?所谓的“追查”、“对抗”,不过是一场做给他看、引他入彀的戏?毕竟,册子上写着“玉已关注,借刀杀人”。玉溪辞若真想扳倒胡惟庸,为何不早早动手?为何任由自己被胡惟庸和苏晚算计,几次险死还生?
猜忌如同毒藤,一旦开始滋生,便疯狂蔓延,缠绕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玉溪辞雨夜的疲惫,想起他教自己“长出獠牙”,想起他在西山月下伸出的手和那句叹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许,一切都是算计,连那偶尔流露的、近乎关怀的瞬间,也是操控人心的手段?
楼景玉闭上眼,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寒冷。比地底的阴凉更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铁锁开启的“咔哒”声。厚重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关上。
是玉溪辞。
他依旧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石室里仿佛自带微光,与这阴冷囚禁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和一碟简单的白粥、咸菜。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在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靠在床上的楼景玉。
“醒了?”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冷平静,“把药喝了,再吃东西。”
楼景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戒备、审视,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与愤怒。“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关着我?”
玉溪辞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淡淡道:“一个安全的地方。在你伤好之前,外面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楼景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胡惟庸的罪证是我拿命换来的!我姐姐还在他手里!你跟我说与我无关?玉溪辞,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
玉溪辞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回答楼景玉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知道,你带来的那本册子里,除了胡惟庸的罪证,还有什么吗?”
楼景玉一怔。
“有至少三条,指向你父亲楼侍郎,曾收受胡惟庸暗示,在安王旧案的关键证物上,做了手脚。”玉溪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楼景玉心头,“虽然记录语焉不详,证据链也残缺,但若此册公开,足以让楼家罪上加罪,永无翻身之日。甚至,可能牵连到你漠北的兄长。”
楼景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不可能!我父亲他……”
“是真是假,已无从对证。”玉溪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胡惟庸将此条记录在内,用意不言而喻。他早就算准,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此册落入我手,我若想用此册扳倒他,就必须先处理掉册中对他不利、却也牵扯楼家的这部分。否则,便是授人以柄,给人攻讦我‘包庇罪臣、构陷忠良’的口实。甚至,若我以此册发难,他大可以反咬一口,说此册是你楼家为脱罪而伪造,意在攀诬。”
他顿了顿,看着楼景玉眼中骤然升起的绝望和混乱,缓缓道:“所以,楼景玉,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带来的,不仅是指向胡惟庸的刀,也是一把……随时可能砍向你楼家最后血脉的双刃剑。胡惟庸将此册留在隆昌号,或许本就是一步弃子,无论谁得到它,都难以轻易使用。而你,贸然将它带出,送至我面前,等于将你自己,和你姐姐、兄长的性命,再次置于炭火之上。”
楼景玉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原来如此……原来胡惟庸的算计如此之深!自己豁出性命拿到的“证据”,竟然可能成为葬送楼家最后希望的催命符!自己还傻傻地以为找到了扳倒仇人的利器……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希冀看向玉溪辞,“你……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既然看了册子,知道其中的关窍……”
玉溪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碗药,递到楼景玉面前。“先把药喝了。”
楼景玉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两泓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他猜不透玉溪辞的想法,看不穿他的意图。但他知道,此刻除了眼前这个人,他已无人可依,无路可走。
他颤抖着手,接过药碗,闭上眼,将那碗苦涩至极的药汁一饮而尽。滚烫的药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