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雪归 (2/2)
这一夜,玉溪辞几乎未曾合眼。他强撑着伤体,守在楼景玉床边,不时探他额头,为他更换额上降温的湿布,喂他喝下老猎户熬的汤药。楼景玉一直昏睡着,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时而浑身发冷颤抖。玉溪辞便将他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试图渡去一点暖意。
窗外,风雪呼号了一夜。木屋在狂风中微微摇晃,但炭火始终温暖。
天将亮时,风雪终于小了些。楼景玉的烧也奇迹般地退了下去,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老猎户查看后,也松了口气,说命暂时保住了,但需尽快找好大夫医治,且肩伤极重,日后怕是会留下残疾。
残疾……玉溪辞心中一痛。那样一个骄傲的、本该鲜衣怒马的少年,却要因为自己,落下终身的残缺……
不,不会的。他一定要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天亮后,老猎户的两个儿子用木板和兽皮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和玉溪辞一起,擡着楼景玉,护送他们前往皇觉寺。雪后的山路更加难行,短短一段路,走了近两个时辰。当皇觉寺那熟悉的红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玉溪辞几乎虚脱。
寺中早已因他们彻夜未归而乱作一团,住持正欲派人寻找。见他们如此模样归来,更是大惊失色,连忙安排禅房,请来寺中懂医术的僧人诊治,又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城报信,并延请太医。
楼景玉被安置在玉溪辞隔壁的禅房,由太医和僧医共同救治。玉溪辞自己也被强按着诊治、包扎、灌药。他胸口的旧伤再次崩裂,加之风寒入体,也发起了高烧,但他坚持守在楼景玉房外,不肯回自己房间休息。直到亲眼看见太医为楼景玉重新清理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下保命的参汤,确认他性命无虞后,玉溪辞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的黄昏。他躺在自己禅房的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浑身酸痛,但烧已退了。他立刻挣扎着起身,要去隔壁看楼景玉。
伺候的小太监连忙扶住他:“大人,您高烧刚退,太医吩咐要静养。楼公子那边有太医和专人看着,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人还未醒。”
玉溪辞不听,执意来到隔壁。楼景玉依旧昏睡着,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太医说,箭伤太深,伤及筋骨,失血过多,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何时能醒,能否恢复如初,都难以预料。
玉溪辞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楼景玉露在被子外、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无力地垂着。
“景玉……”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嘶哑。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玉溪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通过窗棂,洒在楼景玉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然后,玉溪辞缓缓俯身,在楼景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触感冰凉。
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沉痛到极致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快点好起来……”他低语,如同最虔诚的祈祷,“等你好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去看雪,煮茶……去哪里都好。”
“只要……你在我身边。”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楼景玉的眼睫上,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林。
漫长的冬天,似乎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等待着一个,或许漫长,却终将到来的春天。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