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碧寒 (1/3)
碧寒
东南三十里,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夜间、在崎岖难行、方向难辨的深山老林里,不啻于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卫影和那名“潜龙卫”轮流驾车兼探路,用尽了所有在军中学会的野外生存技能,辨认着被神秘人点出的、几近于无的路径痕迹。沈逸则守在车内,用金针和仅剩的药物,竭力为玉溪辞维持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楼景玉则成了沈逸的助手,也成了玉溪辞最温暖的支撑,他几乎不敢合眼,时刻感受着怀中人生命的流逝,心也如同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天将破晓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处“碧寒潭”。
那是一片隐藏在山坳深处的、不大却异常幽深的寒潭。潭水呈墨绿色,即使在夏日清晨,水面也氤氲着一层薄薄的、刺骨的寒气。潭边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唯有一种叶片狭长、呈银白色、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奇异小草,零零星星地生长在岩石缝隙和潭水边缘,草叶上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月华般的清冷光泽。
正是“月见草”!
沈逸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带着露水的草叶,用特制的玉瓶盛放。又依照神秘人的提示,在潭边一处常年被水汽浸染、布满青苔的岩石下,找到了几块鸽子蛋大小、通体碧绿剔透、触手冰寒刺骨的“碧潭寒晶”。
“快!取无根水(雨水或露水),将‘月见草’露与‘碧潭寒晶’同研!”沈逸吩咐道。
卫影立刻用随身携带的、极为干净的小铜壶,接了些清晨的露水。楼景玉则按照沈逸的指点,将“月见草”上的露珠小心抖入玉碗,又将一小块“碧潭寒晶”用干净的布裹了,用“青霜”剑的剑柄(事先用火烧过消毒)轻轻捣碎。两者混合,那碧绿色的寒晶粉末竟在银白色的露水中缓缓溶解,化作一小碗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颜色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碧色液体,寒气四溢。
“扶他起来。”沈逸对楼景玉道。
楼景玉连忙将玉溪辞扶靠在自己怀里,让他头部微微后仰。沈逸用一根极细的银勺,舀起那碧色液体,极为缓慢、极为小心地,一点点滴入玉溪辞微张的口中。
液体入喉,玉溪辞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但随即,那急促而微弱得令人心慌的呼吸,竟真的……缓慢地平复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感。他脸上那濒死的灰败之气,也似乎被这碧色液体中蕴含的冰寒生机冲淡了些许,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有效!”沈逸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丝真正的放松,“这‘月心寒露’果然有奇效!暂时稳住了他的心脉,吊住了这口气!”
楼景玉紧紧抱着玉溪辞,感受着他胸膛那虽然微弱、却已稳定下来的起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他低下头,用脸颊贴着玉溪辞微凉的额头,哽咽道:“你听到了吗?玉溪辞,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沈逸将剩余的“月心寒露”仔细封好,道:“此物虽能吊命三日,但治标不治本。我们需得立刻赶往那小镇,寻找‘续断生机散’的引子。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一丝希望,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们不敢耽搁,立刻将玉溪辞重新安置好,马车调头,朝着神秘人所指的南方,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虽依旧艰难,但似乎顺利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有了“月心寒露”暂时稳住玉溪辞的伤势,众人心头压力稍减;也或许是那神秘人指的路,确实是一条相对安全的捷径。两日后,他们终于穿出了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深山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远处,隐约可见袅袅炊烟和屋舍轮廓。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脚河边、看起来颇为宁静朴素的小镇。镇子不大,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楼瓦房,街上行人不多,神色安详,与世无争的模样。
按照神秘人的指示,他们很快在镇子东头,找到了那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药铺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柜台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的老者,正在不紧不慢地捣着药。
见有陌生人(且看起来风尘仆仆,带着伤员)进来,老者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拱手:“几位客官,是抓药还是问诊?”
沈逸上前一步,还礼道:“掌柜的,我等路过此地,同伴身患重疾,需一味‘续断生机散’的引子。听闻贵店或许能有,特来相求。”
“‘续断生机散’?”老者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仔细打量了沈逸和被他挡在身后的楼景玉(抱着玉溪辞)几眼,缓缓道,“此药方早已失传,且所需引子‘血菩提’极难寻觅,乃西域奇珍,中土罕见。老夫这小小药铺,如何能有?”
血菩提?楼景玉心中一沉。从未听过的药材,且是西域奇珍,这小镇药铺,怎么可能有?
沈逸却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那枚神秘人留下的、用来盛放“月心寒露”的空玉瓶,放在柜台上,道:“是一位故人指点我等来此。他说,掌柜的或许不识得我们,但应识得此瓶。”
老者看到那玉瓶,尤其是瓶身上那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藤蔓纹路时,眼神骤然一凝。他拿起玉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瓶口残留的、极淡的“月心寒露”气息,脸上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放下玉瓶,沉吟片刻,对沈逸道:“这位故人……可还说了什么?”
沈逸道:“他只说,能否救人,看我们造化,也看……命数。”
老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也罢。既然是‘他’指点而来,老夫便破例一次。‘血菩提’老夫这里确实没有,但老夫知道,何处可能有。”
“何处?”楼景玉急问。
老者看向他,目光在他焦急苍白的脸上和他怀中昏迷的玉溪辞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出镇往西二十里,有一处荒废的古寺,名为‘兰若寺’。寺后有一片乱葬岗,传言其中埋着一位前朝西域来的番僧。那番僧随身之物中,或许有‘血菩提’。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那‘兰若寺’荒废多年,附近常有怪事发生,无人敢近。且那乱葬岗阴气极重,蛇虫鼠蚁滋生,更有传言说有……不干净的东西。你们若去,需得万分小心。而且,即便找到番僧遗骸,也未必真有‘血菩提’。即便有,时隔多年,药性是否还在,也未可知。”
兰若寺……乱葬岗……番僧遗骸……不干净的东西……
每一个词,都让人心头生寒。但比起玉溪辞垂危的性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多谢掌柜指点!”楼景玉毫不犹豫地道谢,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多么凶险,我们都要去一试!”
沈逸也对老者深施一礼:“多谢。不知掌柜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这同伴在此暂歇,并借用贵店药炉,为他煎一剂安神固本的汤药?我等去去便回。”
老者看了看昏迷的玉溪辞,点了点头:“后院有间干净的客房,可暂歇。药炉也可借用。只是,老夫提醒诸位,务必在日落前返回。那地方……入夜之后,绝非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