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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归庐记事一·中[番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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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庐记事一·中

转眼便是年关。蜀地虽不比北地酷寒,腊月里的风也带着湿冷的劲道,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镇上的年味却一日浓过一日,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年货,空气里常年弥漫的草药清苦气,也被腊肉、糍粑、炒米糖的暖香冲淡了许多。

“归庐”里也早早忙碌起来。楼景玉从集市上买了大红纸,裁好了,磨了墨,非拉着玉溪辞写春联。

“我的字……如今怕是拿不出手了。”玉溪辞看着铺开的红纸,有些迟疑。他久不执笔,手指因当年伤势和后来的调理,虽无大碍,精细动作却总不如从前稳当。更重要的是,曾经那一手力透纸背、风骨峭峻的馆阁体,早已随着前尘往事,被他自己有意无意地搁置、淡忘了。

“怎么会?”楼景玉正将一盆清水端进来镇纸,闻言立刻道,“你的字是顶好的!再说了,咱们自己家的春联,又不拿去考状元,要什么拿不拿得出手?图个喜庆吉利就成。”他将毛笔蘸饱了墨,不由分说塞到玉溪辞手里,又从背后虚虚环住他,握住他执笔的手,“来,我帮你扶着,你想写什么?”

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沉稳的心跳通过衣衫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玉溪辞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杆紫毫,笔尖饱满的墨汁将滴未滴。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上联……就写‘一溪碧水绕归庐’吧。”

“好!”楼景玉眼睛一亮,立刻握着他的手,引向纸面。玉溪辞定了定神,摒除杂念,手腕悬起,笔尖落下——

起笔有些滞涩,行笔亦不复往日流畅,甚至因手腕微颤,笔画略显虚浮。但那股子沉静内敛的气韵,却仿佛早已刻入骨血,随着墨迹的流淌,渐渐在纸上晕染开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虽无锋芒,却自有筋骨。

楼景玉看得专注,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他。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的手,从最初的微颤,到渐渐平稳,再到最后收笔时的从容。那一个个清隽温润的字,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进了他心里。

“下联呢?”楼景玉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玉溪辞略一思索,道:“‘满院药香迎瑞年’。”

“妙!”楼景玉赞道,又引着他的手写下。这一次,玉溪辞似乎找回了些感觉,下笔顺畅了许多,字迹也更加圆融饱满。

写完上下联,楼景玉又自己裁了条小小的横批红纸,递给玉溪辞:“这个你来,就写‘平安喜乐’。”

玉溪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提笔写下。四个字,端端正正,带着对新一年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期许。

“太好了!”楼景玉等墨迹稍干,便小心翼翼地将春联捧起,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我这就去粘贴!”

“急什么,墨还没干透。”玉溪辞失笑,拿过干净的布巾,替他擦了擦蹭到手上的墨迹,“等午后日头好些,我与你一同去贴。”

午后,果然出了太阳。虽不烈,却也将连日的阴寒驱散了几分。楼景玉搬了梯子,玉溪辞在下面扶着,将“一溪碧水绕归庐,满院药香迎瑞年”的春联,端端正正贴在了“归庐”大门两侧。又将那“平安喜乐”的横批,贴在门楣正中。

红纸黑字,映着白墙黛瓦,在冬日淡淡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喜庆。有路过的镇民瞧见,都笑着夸赞。

“玉先生这字写得真俊!”

“楼大夫,玉先生,提前给您二位拜个早年了!祝‘归庐’生意兴隆,平安喜乐!”

楼景玉一一笑着应了,又招呼着将自家做的、加了甘草和橘皮的炒米糖分给围观的孩童们,引得一片欢腾。

贴完春联,两人又忙着打扫庭院,擦拭药柜,将晒好的各类药材分门别类收好。元宝也跟着上蹿下跳,一会儿扑腾掉下来的灰尘,一会儿又去叼扫帚,忙得不亦乐乎,最后被楼景玉拎着后颈皮放到廊下晒太阳,才消停下来。

“今年是咱们在‘归庐’过的第一个年。”楼景玉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道,“得好好过。年夜饭我来做,你想吃什么?”

玉溪辞正将晒干的草药装入陶罐,闻言动作顿了顿,擡眼看他:“你还会做年夜饭?”

“瞧不起人不是?”楼景玉挺了挺胸膛,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在军中那么些年,别的没学会,整治点吃食还是没问题的。虽比不得宫里御膳,但也保管让你吃了还想吃!”

提到“军中”和“宫里”,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默。那些刀光剑影、钩心斗角的岁月,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但很快,这细微的异样便被眼前温暖的现实冲散。

“好。”玉溪辞唇角微弯,“那我便等着尝楼大厨的手艺了。只是别太复杂,简单些就好。”

“放心!”楼景玉拍着胸脯保证。

到了年三十这天,楼景玉果然一大早就忙碌起来。镇上的集市只开到晌午,他赶早去买了新鲜的肉、鱼、时蔬,又特意称了二两上好的金华火腿,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拎回一只处理干净的肥鸡。

玉溪辞想帮忙,却被他按在暖榻上:“今日你只管歇着,看我的。”

只见楼景玉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在灶间叮叮当当,竟真有几分大厨的架势。他将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焯水后,用油炒了糖色,将肉块煎得金黄,然后加入葱姜、酱油、黄酒和少许香料,加了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混合着酱香,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肥鸡被他用盐和花椒细细抹了,塞进姜片和葱结,用荷叶包了,外头又裹了层黄泥,埋进灶膛尚有余温的灰烬里煨着。说是叫“叫化鸡”,是从前在军中跟一个江南来的老火头军学的。

鱼是条不小的鲤鱼,被他利落地刮鳞去腮,在两面划了花刀,用盐、酒略腌,准备一会儿清蒸。火腿切成薄如蝉翼的片,与冬笋片、木耳一同做了个“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鲜香扑鼻。

时蔬清炒,又凉拌了个萝卜丝,淋上香油和醋,爽口解腻。

玉溪辞起初还看着书,后来便被那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引得坐不住,走到灶间门口,看着楼景玉围着锅台转的忙碌背影。暖黄的灶火映着他认真的侧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火候,或尝尝汤的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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