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活 (3/6)
“江婉女士身体一直不太好,有心衰、肝硬化和慢性阻塞性肺病。但她很配合治疗,从不抱怨。她喜欢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槐树,一看就是一下午。护工们都很喜欢她,说她脾气好,总是笑眯眯的。”
她顿了顿。
“她偶尔会提起一个儿子。说他在医院工作,是麻醉医生,救很多人。说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很骄傲的样子。”
江疏鹤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她存了一些东西,说要留给儿子。”女人指了指纸箱,“都在里面了。还有一些照片和信件,我们没动过。”
江疏鹤看着那个纸箱,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抱起来。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一个活了六十七年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只有一个纸箱的重量。
“谢谢。”他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长廊,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江疏鹤抱着那个纸箱,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车里等你。”晏寂冥说。
他走向停车场,留江疏鹤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时刻,人需要独自面对。就像三十五年前他独自发现母亲躺在地上,独自试图拧开那个药瓶,独自面对接下来的所有岁月。
十分钟后,江疏鹤回到车上。他把纸箱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车驶离疗养院,驶回城市的方向。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家后,江疏鹤把纸箱放在客厅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纸箱,很久没有动。晏寂冥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他说。
江疏鹤伸出手,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泛黄,边缘磨损。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某个公园的湖边。男人穿着军装,站得很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79年,和建国,人民公园。”
江疏鹤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爸爸。”他说,“我三岁那年,他死了。车祸。”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
下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信封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他解开橡皮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给我的儿子小鹤”——信封上写着这几个字,字迹工整,用力很深。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小鹤: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想写。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了。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想,你今天在做什么。上学,工作,还是已经在医院上班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当医生。那时候你才七岁,邻居家的爷爷生病,你站在旁边看着,说长大要给人治病。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你从小就很认真,做什么都很认真。
我知道你没来看我。我不怪你。那天下午你蹲在我旁边,拼命拧那个药瓶,我记得。我记得你的手磨破了,记得你一直在叫我。我听得见,但我说不出话。我想告诉你没关系,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告诉你妈妈爱你。
但我没能说出口。
后来我被送来这里,我同意他们不告诉你。你才十二岁,你应该去上学,去交朋友,去过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守着一个没用的妈妈。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长高了没有,变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替我给你做饭、盖被子。
我想告诉你,你不需要原谅我。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清醒的时候都记得。记得有一次我发作,你在旁边哭,我记得。记得有一次你藏我的药,我记得。记得有一次你说,妈妈,你别吃了,我害怕。我记得。
我说好。但第二天还是吃了。
我配不上你这样的儿子。但我爱你。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就爱你。你那么小,躺在我怀里,攥着我的手指,眼睛还睁不开,但你已经抓住我了。
我会一直在这里。你不需要来看我。只需要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没用的女人,每天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