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活 (5/6)
你不用来看我。真的不用。只要你还活着,还健康,还在做你喜欢的事,我就满足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那年你三岁,我带你去公园。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很厉害。我抱起你,你趴在我肩上,眼泪蹭了我一脸。我轻轻拍你的背,说没事没事,妈妈在。你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很安稳。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只要能让你在我怀里安心睡着,就够了。
后来我做了很多错事。但那一刻是真的。那一刻,我真的是一个好妈妈。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儿子。
妈妈
2007年3月12日”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她用更浅的笔迹加了一行: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把这些信烧掉吧。不用留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三十五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江疏鹤把信放下。他的手在颤抖,肩膀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然后那些压抑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涌出来——不是哭泣,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受伤的兽,像拧不开瓶盖的孩子,像所有那些被他锁在深处的、从未释放过的悲恸。
晏寂冥坐过去,把他抱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听着那些声音,感觉那些颤抖,感受着三十五年的重量从这个人体内一点一点流出来。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进客厅,照在那些信上,照在那个已经空了三十五年的位置上。江婉的最后一封信写在十七年前。十七年来,她每年都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儿子。
而他每个月往那个账户打钱,从不打开那些评估报告,从不让自己知道她还活着。
晏寂冥抱着江疏鹤,听着那些终于释放出来的声音。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封江明远写了三十五年的信。那个老人也在等。等一个原谅,等一个回头,等一句“我知道了”。
他们都没有等到。
但他们留下了信。留下了那些字迹颤抖的句子,那些计算着年龄的牵挂,那些从未送达的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疏鹤的哭声渐渐平息。他从晏寂冥怀里直起身,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茶几上那些信,看着那个纸箱,看着里面还有一沓照片。
他伸出手,继续翻。
最下面是一本相册,很旧,封皮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是他婴儿时期的照片,光着身子躺在小床上,瞪着眼睛看镜头。旁边写着:“小鹤满月年4月。”
第二页,他一岁左右,坐在地上玩积木,嘴里还塞着一只手。第三页,他两三岁,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那是江婉,年轻的江婉,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四页,他四岁,站在门口,缺了一颗门牙,冲着镜头笑。那张照片他见过——就是晏寂冥抽屉里那一张,背面写着“小鹤,六岁,家门口”。但这里写的是“小鹤四岁年,家门口”。
他继续翻。他的每一岁,都有照片。五岁,六岁,七岁……一直到十一岁。十一岁那年,他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表情有些拘谨。那是他最后一张正常的照片。
十二岁以后,没有了。
但在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纸。他抽出来,展开。
“小鹤:
我没有你十二岁以后的照片。但我在脑子里给你拍了。十二岁,你该上初中了。十三岁,你长高了。十四岁,你变声了。十五岁,你可能喜欢上哪个女孩了。十六岁,你上高中了。十七岁,你学习很累吧。十八岁,你成年了。十九岁,你上大学了。二十岁,你学医了吧。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象你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室里走来走去。你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眼睛很亮,很专注。你在救人,救很多很多人。那些人不知道,救他们的医生,有一个没用的妈妈,住在疗养院里,每天都在想他。
但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好。从你出生那一刻,我就知道。
好好活着,小鹤。替妈妈好好活着。
永远爱你的妈妈”
江疏鹤合上相册,把它抱在怀里。他坐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抱着那本相册,抱着三十五年的照片,抱着那些他从未见过但一直存在的岁月。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着那些信。一封一封,从1989年到2007年,十九封信,十九年的等待。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客厅里的光线渐渐变暗。但他们谁也没有动,就这样坐着,在那些信和照片的包围中,让时间慢慢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