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焰舟 (1/4)
焰舟
三月十二日那天,天色阴沉。
晏寂冥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他起身,循着声音走到书房,看见江疏鹤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些抄好的信。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在触摸什么极珍贵又极脆弱的东西。
“醒了?”江疏鹤没有擡头。
“嗯。几点走的?”
“四点就醒了。睡不着。”
晏寂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带哪些?”他问。
“都带上吧。”江疏鹤把那些信拢在一起,用一根黑色丝带系好,“她写了十九年。一年都不能少。”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开始飘起细雨。很小,若有若无,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朝着城西公墓的方向。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雨刷偶尔摆动一下,刮去挡风玻璃上细密的水珠。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鸟鸣。松柏被雨水洗得发亮,墓碑一排一排,沉默地立在蒙蒙细雨中。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走到那个小山坡上,面朝农田的那个位置。
江婉的墓碑很简单。只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晏寂冥看着那些数字——生于1944年,逝于2020年。七十六年。她在疗养院里住了二十三年,写了十九封信,等了三十五年。
江疏鹤在墓前蹲下来,把那捆信放在墓碑前面。他没有撑伞,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妈。”他说。
只这一个字。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继续下着,细细密密,打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农田里有人披着雨衣在劳作,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
“今天是三月十二号。”江疏鹤终于又开口,声音很轻,“我生日。”
他顿了顿。
“你每年这天给我写信。写了十九年。我今天带来了,读给你听。”
他解开丝带,拿起最上面那封——1989年的那封。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给我的儿子小鹤: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想写。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了。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想,你今天在做什么。上学,工作,还是已经在医院上班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当医生。那时候你才七岁,邻居家的爷爷生病,你站在旁边看着,说长大要给人治病。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你从小就很认真,做什么都很认真。
我知道你没来看我。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像在陈述一个麻醉方案。但晏寂冥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信纸的边缘轻轻颤动。
雨没有停,也没有变大。就那么细细密密地下着,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刺在皮肤上,刺进骨头里。
江疏鹤读完1989年的,拿起1990年的。一封一封读下去。每读完一封,他就把那封信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雨淋湿了信纸,墨迹洇开,字迹变得模糊,但他继续读。
“……你十四岁了。我算着,你应该上初中了。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姑姑对你好不好?”
“……你十五岁了。是不是长高了?变声了没有?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你十六岁了。应该上高中了吧。学习压力大不大?有没有想好以后考什么大学?”
他读着那些信,读着她每年计算他的年龄,每年想象他的样子,每年问他那些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雨声和读信声混在一起,沙沙的,轻轻的,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诉说。
读到1998年那封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小鹤,你二十七岁了。我想象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你从小长得就像我,眉眼细细的,看起来很安静。但你心里有东西在烧,我知道。你从小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