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麦田 (1/3)
麦田
晏寂冥看着那双眼睛,没再追问。他知道江疏鹤的意思——手术台上的一切都是可控的,麻醉剂量、血压参数、心率曲线,每一个数字都在监控器上跳动着,可以被看见、被测量、被调整。但一条活鱼在手里挣扎的时候,那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的生命力,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江疏鹤做麻醉的样子。那个人站在手术台旁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手里捏着注射器,指节发白。手术结束后,他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但手是稳的,从头到尾都是稳的。
一条鱼让他缩了手。
晏寂冥靠在车门上,看着水面,没有再说笑的意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把刚才那点暑气吹散了一些。
“还钓吗?”他问。
江疏鹤想了想。“不钓了。”
“那去哪儿?”
江疏鹤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往西边偏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把鱼竿还了。”
晏寂冥转头看他。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和两个被踩灭的烟头。远处的石坝上也没有人了,整座水库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水面在微微地、不停地晃动着。
“走了。”江疏鹤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晏寂冥在车外又站了几秒,看着那片水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明明灭灭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被风吹着,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灭。
他上车,发动。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山路窄,弯道多,他开得慢。江疏鹤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半,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完整的额头。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晏寂冥没有叫他。他看着前面的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车子颠簸了一下,江疏鹤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醒。
开到那条省道上的时候,路平坦了,车子稳下来。江疏鹤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晏寂冥没有往来的方向开。他看见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鬼使神差地打了转向灯,拐了进去。
这条路更窄,两边是密密的杉树,树干笔直,把天空切成一条狭窄的、蓝白色的带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车子开过去的时候,那些光斑从挡风玻璃上掠过,一道接一道,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江疏鹤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正穿过那片杉树林。他看着窗外的树,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笔直的树干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杉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种着什么作物,一片一片的,绿色铺展到山脚下。山脚下有一个村子,白墙黑瓦,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炊烟从几栋房子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晏寂冥把车停在路边。
他们下了车,站在田埂上。田里的作物他认不出来,不是水稻,也不是小麦,叶子宽大,绿得发暗。风吹过的时候,整片田地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织物,被风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波纹。
江疏鹤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这是什么?”
晏寂冥蹲在他旁边,也摸了一下。叶片厚实,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手感粗糙。
“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研究一株认不出来的作物。阳光晒着他们的后背,暖烘烘的。远处村子里的炊烟越来越淡,最后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气,浮在屋顶上方。
江疏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晏寂冥也站起来。
他们沿着田埂往前走了一段。田埂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江疏鹤在前面,晏寂冥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左边的田里,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走到田埂的尽头,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水流很慢,发出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溪上有一座石板桥,三块长条石板并排铺着,没有栏杆,石板的表面被踩得很光滑,边缘长着青苔。
江疏鹤站在桥头,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响,竹梢弯下来,又弹回去,像一群人在弯腰行礼。
“过去吗?”晏寂冥问。
江疏鹤没回答,直接迈步上了桥。石板桥窄,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溪水。
晏寂冥跟在后面,也在桥中间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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