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一个凌晨 (1/5)
第一个凌晨
紫苏在那年秋天真的死了。不是慢慢黄掉的那种死法,是一夜之间倒下去的。晏寂冥早上起来去阳台浇水的时候,看见那棵大苗歪在花盆边上,茎秆从根部折断,断口处是黑色的,烂了。叶子还绿着,但已经没了力气,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疲惫里终于松开了攥着的手。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手指碰了碰那根断掉的茎,很软,像泡了很久的纸。他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给其他的植物浇了水。薄荷还在,入秋以后长得慢了,叶子变小了,边缘开始发黄。罗勒已经枯了,干硬的茎戳在土里,灰扑扑的,像一根被遗忘了很久的棍子。葱老得咬不动了,但还活着,直直地站着,深绿色的叶子尖上有一点枯黄。迷叠香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声不响,好像时间在它身上不起作用。
他把老紫苏的花盆也浇了水。土还是很干,水浇上去积在表面,半天渗不下去。他知道这盆土里什么都不会长出来了,但他还是每天浇。因为江疏鹤说过“留着,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浇一盆不会再长出任何东西的土,就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之一。
江疏鹤那天回来的很晚。
晏寂冥下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几点下班,他没回。又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回。晏寂冥没有发第二条。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炒菜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是黑的。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好了,没有人用。他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味道,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江疏鹤说,还在忙,你先睡。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洗澡,上床,躺下来。旁边的位置空着,床单是凉的。他翻了几次身,后来不翻了,就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分了两岔,一岔短一岔长,长的那个几乎到了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盯着,眼睛就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了——盯着同一个地方太久了,眼睛会酸,和盯着什么人太久了是一样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耳边敲很小的鼓。他没有动,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从玄关走过来,经过客厅,经过走廊,到了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被子被掀开了一点,一个人躺下来,带着外面的凉气和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被子重新盖上了,窸窣了一会儿,安静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胸口。
五个手指张开,掌根贴着他的心跳。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但那只手是凉的,比平时凉。晏寂冥没有动,但他知道江疏鹤知道他醒着。因为他们躺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能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没有到那个节奏,江疏鹤听得出来。
“晏寂冥。”
他没睁眼。“嗯。”
“你没睡。”
“没有。”
“我发了消息。让你先睡。”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江疏鹤的手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你在等我?”
晏寂冥睁开眼睛。黑暗里看不清江疏鹤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的轮廓,肩膀的轮廓,那只搭在他胸口上的手的轮廓。他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凉的。他用两只手包着,像以前做过的那样,想把温度传过去。
“下次不回了。”他说。
“什么?”
“你让我先睡。我不回了。直接睡。”
江疏鹤没说话。他的手在晏寂冥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但很慢,慢得像冬天里化冻的河。
“你今天怎么了?”晏寂冥问。
“没怎么。”
“紫苏死了。”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晏寂冥以为江疏鹤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想回答。但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收紧了,是松开了一点,又搭回去。
“什么时候?”江疏鹤问。
“今天早上。茎断了,烂了。”
“新的那盆?”
“嗯。”
江疏鹤没再说话。他把手从晏寂冥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在他身上拉得很紧,肩膀的线条绷着,像一根拧到了极限的弦。晏寂冥看着他弓着的后背,看着那件旧睡衣在肩胛骨的位置皱成一团。他伸出手,放在那个后背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体温,比平时低一些,还有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
“江疏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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