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一个凌晨 (3/5)
晏寂冥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他知道江疏鹤为什么难过。不是因为紫苏死了,不是因为病人没救回来,不是因为被关在办公室里出不去。是因为所有这些事情叠在一起,摞在一起,压在一起,把一个人压得太久了。他在手术台上看着别人死去,在办公室里听着门外的骂声,在阳台上看着植物一棵一棵地死掉。他把每一件东西都好好地养着,浇水,施肥,修剪,但东西还是会死。病人会死,植物会死,什么东西都会死。他什么都留不住。
但他每天给那个空花盆浇水。他不让它变成垃圾。他把它放在那里,和新的花盆并排摆着,给它一个位置,给它一个名字。这是他能做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因为留不住。”晏寂冥说。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江疏鹤的手在他胸口上慢慢地收紧了,五个手指嵌进他的肋骨之间,像在抓一个会沉下去的东西。
“晏寂冥。”
“嗯。”
“你也会走吗?”
晏寂冥听着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黑暗里浮起来,轻飘飘的,但底下坠着一块很沉的铅。他想起江边的那辆车,想起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手术室,想起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所有的这些——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那些一个人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在阳台上蹲着看植物生长的早晨。他想,他们花了多久才走到这里。从那条看不见的河,到这座满是植物的阳台。从“怕你走”,到“你也会走吗”。从“我走不了”,到“你也会走吗”。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在江边。你说你走不了,我说那怎么办,你说我们可以一起想。你忘了?”
江疏鹤没说话。但他的手从收紧变成了松开,从嵌进肋骨之间变成了平放在胸口上。五个手指不再用力了,只是放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挣扎了,就顺着水流,慢慢地,慢慢地漂。
“我没忘。”他说。
他们躺着。在黑暗里,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在空调的嗡嗡声里。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车声少了,人声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阳台上的植物在黑暗里慢慢地呼吸着——薄荷,葱,迷叠香。还有那个空花盆,里面的土还是干的,裂的还是裂的,但它在那里,和它们在一起,没有被扔掉。
“晏寂冥。”
“嗯。”
“明天我想去看看那个水库。”
“哪个水库?”
“我们上次去的那个。往北三十里。你借了一根鱼竿,钓了一条鱼。”
晏寂冥想起那个水库。想起那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想起那根竹制的、被摩挲得油亮的老式手竿,想起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放进水里的样子。想起江疏鹤被鱼吓到缩手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田埂上摸一株叫不出名字的作物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石板桥上看着溪水往下流的样子。
“好。”他说。
“开车去。”
“好。”
“你开。我坐着。”
“好。”
“带点吃的。”
“带什么?”
“随便。你定。”
晏寂冥在黑暗里笑了。嘴角翘起来,很小,但他知道江疏鹤感觉到了——因为他搭在胸口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拇指蹭了蹭他的肋骨。
“笑什么?”江疏鹤问。
“没什么。”
“你又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