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也在等 (3/4)
火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傍晚,从傍晚开到黑夜。他坐在硬座上,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醒着。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那间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看到那本《植物图鉴》,旧书店,三块钱。看到那张便签纸——“你想告诉我什么?”看到那颗柠檬糖,放在桌上,亮晶晶的。看到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白色的,领口内侧写着两个字。看到那个黑色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四百多天,四百多条。看到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内壁刻着两个字——渺和浸。
他睁开眼睛,窗外是黑的,车厢里的灯亮着,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糖纸。它还在。他把糖纸拿出来,借着车厢的灯光看。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黄色的,亮亮的,像一颗星星。像第二张贺卡上的那颗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在正中间,银色的。他把糖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火车在凌晨四点到了江城。他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天还没有亮,路灯亮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他穿着一件三十五块钱的外套,领口很大,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缩脖子。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将近一年的城市。它没有变。一样的火车站,一样的广场,一样的路灯,一样的风。但他变了。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疤,口袋里只有一颗糖和一张糖纸。他回来了。他背着那个破书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在凌晨四点的寒风里,等他人生中第一辆回家的公交车。
五点十分,首班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建筑物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认识这些路,认识这些楼,认识这些树。他在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走了将近一年,现在回来了。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通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关着,路灯照着那几个字,江城市第一中学。他看不到合欢树,但他知道它们在。在操场外面的围墙边,种着一排,五月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花了。车开过去了,他没有叫停。他只是看着那个校门消失在车窗后面,然后回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车停了。他下车。站在那个巷子口。他走了将近一年,现在又站在这里了。路灯还亮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的时候是白天,现在是凌晨,但他认得出那盏灯。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深处。他家的门在巷子尽头,他走的时候没有关,虚掩着。他不知道那扇门现在还开着没有。他走进去,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深一浅,一轻一重。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关着。不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门关着,锁着,上面贴着一张新的春联,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站在门口,把手放下来。他忘了——他妈不在。他妈走了,不知道回来了没有,不知道还住不住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了。连这扇门都不是他的了。
他转过身,靠着门,滑坐在地上。书包背在身后,硌得背疼。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坐在门口,在凌晨四点半的巷子里,等着天亮。天慢慢亮了,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橘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巷子口,照在那盏路灯上,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巷子里有人出来了。一个大妈提着一袋垃圾,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是谁啊?坐在这里干嘛?”
易渺擡起头,看着她。“我住这里。”
“你住这里?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走了很久了。刚回来。”
大妈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老易家的孩子?”
“嗯。”
“哎呀,”大妈把垃圾袋放下,“你妈搬走了。你不知道?”
易渺的手指紧了一下。“搬去哪了?”
“不知道啊,年前就搬了。你爸也回来了,两个人一起搬的。好像去了南边,具体哪里我也不清楚。”
易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爸回来了。他妈搬走了。他们一起走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走了将近一年,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身份,把自己变成一个洗碗的机器,咳血,晕倒,瘦成竹竿,活成一个笑话。而他爸回来了。他妈搬走了。他们一起走的。他们不需要他。他们从来都不需要他。他走了,他们没找过。他回来了,他们已经不在了。
“小伙子?”大妈看着他,“你没事吧?”
易渺擡起头,看着她。“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好书包。他的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朝巷子口走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那扇门关着,锁着,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颗糖纸,站在五月的阳光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从心里面漫上来的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易渺。”
他愣住了。那个声音,他听了一年。在梦里听过,在洗碗的时候听过,在咳血的间隙听过,在睡不着的时候听过。他转过身。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没有拿咖啡,没有拿热可可,什么都没有拿。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站在合欢花落满的地上。是他。宋浸。
易渺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看着他比以前瘦了一点,看着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
宋浸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的瘦,看着他手上的疤,看着他锁骨下面的坑,看着他眼眶下面的青,看着他口袋里露出来的糖纸的一角。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易渺,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肯定句。是他说了无数遍、等了无数天、寄了无数张贺卡之后,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一句话。
易渺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看着他在等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在等,想说我也在等。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被堵住了,被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被那些没寄出去的信,被那些烂在纸页之间的字,堵得死死的。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站在合欢花落满的地上,站在宋浸面前,点了点头。
宋浸看着他点头,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样笑着,哭着,看着易渺。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不是牵手,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放在易渺面前。掌心里有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内壁刻着两个字。渺和浸。
易渺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下来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糖纸放在宋浸掌心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宋浸低头看着那颗糖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戒指拿起来,拉起易渺的手,戴在他的无名指上。还是有点松。但比上次好一点了。易渺瘦了,手指也瘦了,戒指比以前更松了。但宋浸没有说拿去改。他只是握着易渺的手,把戒指和手指一起握在手心里。
“有点松。”宋浸说。
“嗯。”
“会掉吗?”
“不会。”易渺说,“我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