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1/3)
第 16 章
太极殿的风波落定第三日,一道明黄圣旨便递到了檀岫的将军府。
刘裕并未重惩,只借着“京畿防务轮换”的由头,将他调离禁军,外派荆州。旨意末尾,特加了一句“着领军将军谢晦统筹调度随行事宜”。
檀岫接旨时,沈砚正立在廊下磨剑,听闻消息,当即收了剑鞘,大步闯进来:“将军!这分明是太子挟私报复,陛下怎可如此决断?”
檀岫擡手打断他,“君命如山,岂容你我置喙?”随即将圣旨折好收起,眼底波澜不惊。
——皇帝将自己调离外派,已是意料之中,可为何是荆州?荆州刺史乃是太子一母同胞之弟、宜都王刘义隆,听闻在当地颇有建树。
看来陛下仍将我视为拱卫皇权的储备之才,檀岫思索着,或许仍希望我将来能为太子所用。我们这些寒门军士,倒是皇帝制衡权臣与士族的好筹码。
正沉吟间,府外传来通传——领军将军谢晦亲至。
檀岫敛了神色,迎出门去。
谢晦一身紫袍玉带,立在府门前的梧桐树下,秋阳穿过叶隙,在他衣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见了檀岫,他并未摆上官架子,只微微颔首,示意左右侍从退下,方才沉声道:“檀将军,陛下的旨意,你该知晓了。”
檀岫躬身:“臣知晓。”
“调离建康,于你而言,是福非祸。”谢晦的目光落在他颈上新鲜淋漓的鞭痕上,语气淡了几分,“东宫殿下年轻气盛,难免行事有失分寸,你此刻抽身,是为上策。”
檀岫心中了然,三日前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是生是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若日后还不知进退,继续与太子纠缠,那就是在逼皇帝不得不杀了自己。
沉默片刻,擡眼看向谢晦:“不知将军今日前来,可还有其他指教?”
谢晦轻笑一声,道:“陛下此番将你调任荆州,我有一桩顺路的差事,想劳烦将军。”
檀岫颔首,“将军请讲。”
“我谢氏族弟谢弘微,将军可认识?”
檀岫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仪态端凝的身影,多年未见,样貌已然模糊。于是答:“听闻谢长史才学卓绝,性质高洁,如今正随宜都王镇守荆州。”
“不错。”谢晦提起这位将宗族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族弟,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弘微年近三十,几日前,他的夫人在谢府诞下一子,这是他头一个孩儿,盼了多年,却因职责羁縻,半步也离不得荆州。”
檀岫擡眼看向谢晦:“将军可是命末将一路护送谢夫人及幼子,前往荆州与谢长史团聚?”
“正是。”谢晦颔首,“请檀将军带五十禁军,护送他们走水路,沿长江而下,直抵荆州江陵城。此行虽比不得沙场凶险,却也有江匪流寇之患,更兼秋汛将至,水路未必安稳,你需得谨慎行事。”
他看着檀岫,目光坦诚,“你久历行伍,行事稳妥,由你护送家眷,谢家上下皆存感念。宜都王素有贤名,弘微是他倚重的长史,此行于你日后在荆州立足,亦是一桩善缘。太子殿下那边,我也会替你周全,你不必忧心。”
面对谢晦如此直白的拉拢,檀岫避其锋芒,只躬身表态:“末将遵旨!定护谢夫人与小公子周全,平安抵达荆州!”
谢晦看着他挺拔的脊背,刚要再说,就见廊下的沈砚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大步走过来,将长剑往腰间一系,朗声道:“将军!末将愿为亲兵,随你同往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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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建康城外的码头上,秋风和煦。
五十名禁军肃立岸边,甲胄鲜明却不张扬。檀岫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立在船头。谢晦亲自来送行,身旁站着的谢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眉眼温婉,从从容容。
“此去水路,切记稳字当头。朝中之事,有我周旋,檀将军在荆州只管放开拳脚。”谢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掠过怀抱里的婴孩,嘴角泛起一抹浅笑:“那孩子眉眼肖父,等你们到了荆州,弘微怕是要乐得失了分寸。还请檀将军待我向弘微问好。”
船帆扬起,江风拂面。
船舷破开晨雾的那一刻,檀岫扶着微凉的木栏,目光掠过建康城郭的轮廓。从檀府朱门到太子府的回廊,再到边关两年风沙里的九死一生,那些日子好像已经离得很遥远了,其实不过三四年光景。
他望着渐远的岸线,唇边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檀府早不是他的家了,母亲的鬓角添了霜,两人相对时,只剩寒暄的客气。这一去,归期茫茫,竟不知这建康城内,还有谁人可盼。
身侧的沈砚早耐不住这江风里的沉寂,少年人脊背挺直,眉眼间只有追随钦佩之人又踏上新征程的热血和兴奋,语气里满是轻快的笃定。“将军还叹什么气?”他伸手拍了拍檀岫的胳膊,掌心带着世家子弟养出来的温软,“出发前我胡乱写了封信,塞给家里小厮就完事了。”
他凑近了些,眼里亮闪闪的,“以前在家,爹娘总念叨让我读经习礼,后来进了军营,又盼着我建功立业,无趣之极。如今跟着将军,才像是活过来了。要我说,将军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檀岫莞尔,打从心底里感激这个少年,他对自己无条件的信赖与追随,曾在很多时刻,照亮了身边无尽的黑暗。
船桨破开江水的声响,伴随着渐行渐远的帆影,朝着荆楚大地,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