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1/2)
第 27 章
又过约十来日,顾虑着谢弘微的身体,队伍行进速度放缓。节气来到雨水,这天残雪稍融的建康城笼着一层沉沉的雾霭。
含章殿的药香飘出宫墙,漫过秦淮河,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滞重。刘裕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虽未至弥留,却已精神颓靡,连朝会都遣太子监国,朝堂上下,早已暗潮涌动。
东宫之中,刘义符却比往日安分了许多。他早已听闻父皇病重,更隐约窥得父皇对自己的不满,可储位已定,只要父皇一日不松口易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迟早是他的。近来他刻意收敛了心性,往日里与邢安泰等人狎戏宴饮的场面少了,甚至会主动到含章殿问安,虽依旧耐不住久坐,却也算是摆出了几分储君的样子。
这般收敛,倒让蛰伏在暗处的刘义真抓不着半分把柄。
庐陵王府内,烛火摇曳,刘义真烦躁地将手中的密信掷在案上,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厮近来倒学乖了,竟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心腹王华垂手侍立,眸光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刘义真的心尖上:“殿下何须急?太子虽收敛,可他的软肋,从来都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刘义真一愣,王华凑近一步,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低语道:“陛下病重,东宫行事收敛,不过是为了稳住储位。可他越是在意这位置,便越容不得旁人触碰他的逆鳞。殿下忘了?太子最看重的人是谁?”
刘义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个伶人将军!”
“正是。”王华眼中精光四射,“檀岫本是檀府寒门,被檀道济举荐入东宫。如今京中坊间的流言,可比‘伶人’难听百倍——都说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是靠给太子暖床才博来的荣宠。殿下还记得吗?前番陛下将檀岫调离东宫,太子竟当庭争执,直言‘檀岫去,东宫无臂助’,气得陛下掷了玉如意。也正是因这桩冲突,陛下才决意将檀岫打发去了荆州,无非是想隔开二人,磨磨太子的性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线,添了一句诛心的话:“此番谢晦调檀岫从荆州折返,名义上是护送谢弘微丁忧返乡,实则哪是这么简单?谢晦那人最是趋炎附势,他瞧着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这是特意卖太子一个人情,好为他日挣份恩典罢了!”
王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太子如今刻意收敛,寻常事端绝难引得他失态。可檀岫是他的逆鳞,是他藏在东宫的私讳,只要动了檀岫,再把那些腌臜流言往他脸上砸,他必会失了分寸。到时候,殿下的机会就来了!”
刘义真眼前一亮,先前的烦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勃勃野心:“你的意思是……截下檀岫?”
“殿下英明。”王华躬身附和,语气里满是轻蔑,“可遣人在覆舟山设伏——那是檀岫一行回建康的必经之路。以殿下的名义传他来见便是,一个靠以色侍人爬上去的货色,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忤逆亲王之命;谢弘微那人自诩士族正统,更不会为了这么个‘男宠’,与殿下不豫。”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沉,字字都透着阴毒的算计:“只扣一时不够,得扣上数日。东宫守备森严,百姓根本近不了墙下,咱们换个法子——遣心腹伪装成禁军旧识,借着送些酒水肉脯的由头,混到禁军值守的营房附近,故作闲聊地把话透出去,就说檀岫被拘在近郊别院,殿下瞧他生得好,正欲亵玩取乐,檀岫孤身无援,只能任人摆布。再买通东宫采买杂物的杂役,让他们在后厨、马厩这些人多口杂的地方嚼舌根。这些人嘴碎,消息传得又快又隐秘,不怕传不到太子耳朵里!”
他顿了顿,又道:“再打发人去谢弘微那里,催他只管赶路返乡,不必等候,就说檀岫在王府里乐不思蜀,早忘了护送之事。双管齐下,不怕太子沉得住气!”
刘义真拍案而起,胸中的躁动与野心尽数被点燃:“好!就按你说的办!”
几日后,覆舟山麓,春风卷着残雪,吹得官道旁的竹林沙沙作响。檀岫一身青衫,佩剑悬腰,护着缟素裹身的谢弘微,正缓步前行。他刚从荆州赶回,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
忽然,一阵马蹄声疾,数十骑从竹林中冲出,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庐陵王殿下在此相候,特请檀将军移步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檀岫眉头微蹙。他与刘义真素无深交,此刻身负护送之责,怎好随意滞留?正欲婉拒,谢弘微却低声道:“庐陵王既在京畿相邀,将军不便推辞。弘微在此等候便是。”
檀岫沉吟片刻,终究是碍于宗室颜面,叮嘱沈砚:“你带几人守好谢郎君,半步不许离身。”沈砚抱拳应下,双目沉沉地盯着那群骑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戾气。
这一去,便是五日。
檀岫被拘在庐陵王府的偏院,刘义真避而不见,只每日派人送来些酒菜,却连院门都不许他踏出半步。檀岫数次请辞,都被侍卫拦下,言语间尽是轻慢,句句不离“殿下看重你”“莫要不知好歹”的腌臜话。
与此同时,东宫的风言风语,已是暗流涌动。
禁军营房里,刘义真的心腹拎着两坛老酒,拍着值守兵士的肩膀,故作惋惜地叹气:“你们是没瞧见,那檀将军生得真是俊朗,可惜了,被庐陵王拘在府里,听说……王爷正逼着他伺候呢!一个靠暖床上位的,哪敢反抗?”
这话很快便被兵士们传到了东宫。后厨的杂役择着菜,也在窃窃私语:“听说没?檀将军被庐陵王扣下了,根本不是什么叙旧,是王爷瞧着他好,要留在府里玩乐!可怜见的,孤身一人,连个帮衬的都没有!”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句句扎进刘义符的耳朵里。他起初还能强压着怒火,告诉自己这是刘义真的诡计,可日日听着这些污秽之言,想着檀岫孤身被困,心头的焦躁便一日烈过一日。他几次想派人去王府要人,却又记着自己要收敛心性,硬生生忍了下来。
另一边,覆舟山麓的官道上,谢弘微等了三日,不见檀岫归来,心中已是焦灼不安。沈砚更是度日如年,他本就是火爆性子,更遑论当年在东宫,他曾亲眼撞见太子刘义符如何折辱檀岫,那些令他难以忍受的画面,现在还刻在他眼底。如今庐陵王扣住檀岫,在他看来,分明是与他那太子兄长一路货色,无非是觊觎将军的容貌,想将人困在府中图谋不轨。这三日里,他日日在帐外踱步,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到了第三日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压不住那股子翻涌的戾气,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红着眼对谢弘微道:“谢郎君!将军定是遭了那庐陵王的暗算!末将忍不了了!那刘义真和他哥一样,没一个好东西!当年太子是怎么磋磨将军的,末将看得一清二楚!我这就带弟兄们冲去那别院要人!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得把将军救出来!”
谢弘微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只知檀岫与太子之间颇有纠葛,却不知竟还有如此这般过往。沈砚这话里的恨意与痛心,不似作伪,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惑,想追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可眼下檀岫被困,局势危急,实在不是深究旧事的时机。
他定了定神,猛地擡手拦住沈砚,沉声道:“不可!”他看着沈砚刀鞘上寒光闪烁,知道这莽夫若真闯了王府别院,非但救不出檀岫,反倒会落人口实,把事情彻底闹僵。沈砚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将刀掼在地上,恨声道:“那便眼睁睁看着将军受辱?!当年太子的账还没算清,如今又来一个庐陵王,将军这一辈子,难道要被这些宗室子弟磋磨到死吗?!”
谢弘微闭了闭眼,心头已有了决断。
第四日,刘义真派来的人便到了,态度倨傲地递过一封书信,冷冷道:“我家殿下说了,檀将军在府中安适,早已乐不思蜀,谢郎君不必等候,只管速速返乡丁忧,莫要误了孝期。”
谢弘微接过书信,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绝无半分檀岫的风骨。他素来持重,却也瞧出这其中必有蹊跷——檀岫身负皇命护送,岂会擅离职守?刘义真扣人不放,又催他上路,分明是欲盖弥彰。
沉吟半晌,谢弘微取来笔墨,亲自写了一封信,详述檀岫被拘、沈砚愤而欲闯王府、自己被催行之事,遣亲信快马送往建康,递交给谢晦。
彼时,谢晦正在东宫之中,与刘义符商议着朝中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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