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画本还是上了锁…… (1/4)
画本还是上了锁……
六月的风是热的,裹着栀子花浓烈的甜香,从巷子口一路灌进来,灌过斑驳的老墙,灌过墙头垂落的青藤,灌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把树梢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红花吹得摇摇欲坠。阳光不再是春日里那种温柔的、怯生生的暖,而是铺天盖地的、毫无遮拦的热,把整条老巷子晒得发白,连空气都像被烤出了细密的波纹,在视线尽头微微晃动。
蝉鸣从清晨就开始响了,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巷子里的老人们搬了竹椅坐在墙根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今年夏天来得早,说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说巷口那棵老槐树又长了新枝。他们的声音混在蝉鸣里,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旧广播。
林知夏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看着远处教学楼露出的一角屋顶,看了很久。那个屋顶他看了三年,从高一看到高三,从春天看到冬天,从每天清晨看到每个傍晚。他熟悉它的每一道棱角,每一片瓦的纹路,熟悉它在不同季节、不同时辰的光影变化,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轮廓。
可今天再看,它忽然变得陌生了。
不是它变了,是他要走了。
高考已经结束了三天。
三天里,他睡了很长很长的觉,把高三一年欠下的睡眠都补了回来。他吃了奶奶做的每一顿饭,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些味道都刻进记忆里。他在巷子里走了很多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把每一块砖、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长了青苔的墙角都看了一遍。
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现在,他要把最后一件也做了。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的木箱是奶奶年轻时陪嫁的对象,枣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纹理,箱盖上堆着几本旧杂志,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浮尘上,把它们照得像细碎的金粉,在空气里慢慢飘浮。
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木箱上的旧杂志一本本拿开,掀开箱盖。
箱子里装着他从小到大的“宝贝”——小学时得的奖状,卷了边,纸张泛黄;初中时同学送的贺卡,字迹幼稚,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一支用了很久的自动铅笔,笔杆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还有几张画,画的是巷口的夕阳、院子里的石榴树、奶奶坐在藤椅上择菜的背影。
他伸手进去,在最底层摸到了那本黑色皮质的速写本。
封面的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有几处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贴着那冰凉的、光滑的封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拿了出来。
速写本很薄,比当初买的时候薄了很多,可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个青春。他没有翻开,不用翻开,每一页画了什么,每一笔落在哪里,甚至每一幅画右下角标注的日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页,是初见时沈星辞的侧脸,少年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朝向窗外,梧桐叶的光影落在他发梢,清冷得像悬在夜空里的星。
第二页,是沈星辞低头做题的模样,眉峰微蹙,眼睫垂落,笔触温柔得不像话。
第五页,是沈星辞伸手拉窗帘的指尖,骨节分明,动作轻柔,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第十页,是晚自习时两人共用一副耳机的剪影,耳机线轻轻晃着,连着两颗悸动的心。
第十五页,是小巷里沈星辞把他揽进怀里的画面,少年的脸埋在他胸口,姿态依赖又温柔。
第二十页……
林知夏没有数过这本速写本里一共画了多少幅沈星辞。几十幅,也许上百幅。从初秋画到深冬,从深冬画到初夏,从他们还是同桌、还隔着一段客气疏离的距离时就开始画,画到他们牵了手,画到他们接了吻,画到他们在无人的小巷里紧紧相拥,画到他们被现实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画到沈星辞把课桌搬到了教室的另一头。
画到最后,他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速写本。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翻开,就会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想起那些藏在课桌下、小巷里、夕阳下的温柔,想起沈星辞说的那句“等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我们就真正的在一起”,然后发现自己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高考都结束了,等到校服都脱了,等到夏天又来了,那个“再次相见”的日子,却始终没有来。
林知夏把速写本轻轻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薄荷糖。
银白色的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可里面的糖还在,小小的,圆圆的,隔着包装纸,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清凉的甜香。这枚糖在他的校服口袋里放了很久,从深秋放到隆冬,从隆冬放到开春,从开春放到高考前最后一天。他每天都会摸一摸它,确认它还在,确认那枚糖没有被吃掉,没有被扔掉,没有从口袋的缝隙里滑出去。
它一直在。
就像他一直在等。
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忘了那件事,等沈星辞想办法。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周又一周,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他等过秋天的落叶,等过冬天的初雪,等过春天的花开,等到了夏天的蝉鸣。
可沈星辞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