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4/6)
但它变得更加真实了,像两个人终于决定卸下一些不必要的装备,以更加赤裸的面目相对。这种赤裸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情感赤裸。
纳萨克站起来,走到餐厅角落的吧台后面。
这里供应几种固定的酒:本地酿造的啤酒、从丹麦进口的杜松子酒,以及一种用冰川融水和土豆发酵而成的烈酒,当地人管它叫“米基”,据说度数很高,入口却像水一样寡淡。
纳萨克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米基,又拿了两个玻璃杯。
他走回来,把杯子和酒放在桌上,没有问夏如初愿不愿意,直接拧开了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大约两指高的酒液。
“知音难觅,”他说,“怎么着都要跟你喝一杯。”
酒液是无色透明的,倒在杯子里看起来和水没有任何区别。像一把被磨得很快的刀,看起来无害,碰到才知道锋利。
夏如初没有推脱。
他端起杯子,和纳萨克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他一饮而尽。
米基酒液入口的瞬间,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在食道中留下一条滚烫的轨迹。
纳萨克也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脸颊上浮起了一层很淡的红。
话题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纳萨克给夏如初讲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说他出生在乌马纳克以南约两百公里的一个小定居点,那个地方太小了,小到连地图上都不会标注。
父亲是渔民,母亲在家里做传统的因纽特手工艺品,用海豹皮和麝牛毛制作手套和帽子,卖给偶尔到访的游客。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格陵兰,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去中国。
是大学时期的一个交换项目,他的导师说他语言天赋不错,建议他出去看看。于是他申请了中国的奖学金,被录取了,然后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从努克到哥本哈根,从哥本哈根到北京。
“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他说,手握着已经倒了第三杯的米基,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我在酒店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太亮了。北京的光和格陵兰的光不一样,它是有颜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到处都是灯。我在格陵兰长大,那里的夜空很清澈;但在北京,我第一次感到了黑暗的消失。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但你又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但是后来我就习惯了,”他说,“人什么都能习惯。”
他给夏如初讲他在北京的日常生活。他说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和一个来自哈萨克斯坦斯坦的室友合租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很小,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对着小区的地面停车场。冬天的时候暖气总是不够热,他要在被子上再盖一件军大衣才能睡着。
军大衣是在北京的一个旧货市场买的,只要八十块钱,很重,压在身上却有一种安全感。
“那个军大衣我现在还留着,”纳萨克说,“我带回了格陵兰,冬天出海的时候穿。它比这里的任何一件外套都暖和。”
“班上大概有二十个学生,”他说,“来自不同的国家,但我的汉语是最差的。老师的语速太快了,我什么都听不懂,只能看旁边同学的笔记。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同学……”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又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同学,笔记总是写得很工整,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一幅画。他不会催我快一点抄,也不会嫌我问太多问题。他只是在每节课结束后,把笔记本递给我,说‘你慢慢看,不着急’。”
纳萨克把“你慢慢看,不着急”这七个字用中文说了出来。这次他的发音出奇地标准。
“他叫什么名字?”夏如初问。
纳萨克摇了摇头。“不重要。”
他在撒谎。
夏如初知道他在撒谎。纳萨克也知道夏如初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喝着酒。
米基的度数确实很高,夏如初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餐厅里的荧光灯管在酒精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