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茍活 (1/3)
茍活
日子也便这样一天天过。没有抗拒,没有推辞,我和萧蔹日日同眠共食,除却他话少了些,倒真是一对恩爱眷侣。那些恩仇旧怨,纷纷被我们抛掷脑后。
我在等东风过境,亦常看到,萧蔹倚窗斜靠,久望澄净明空。我们都在盼春。盼啊,盼啊,却先盼来南北两境接连动乱的消息。
北境如我所料,是章世铎以除逆贼、立正统为名大举倾兵南下。他果然与皇后有所联系,萧蔹失用,便要趁我根基未稳拥立萧筠。我不过稍稍一勾,显出点处置萧筠的意思,他们便着慌得坐不住。
可惜这支叛军我早有防备。如今的京城之于他们,就是张彻天巨网。
但南面这支,我的确未能预料。他们没有任何名号,颇似乱军,只飞速朝京城来。大军动前先断岭南各地与京城联系。等朝中收到南境动乱的消息,他们已经行至岳州,将要渡江。
自我登基,便下诏命将各路节度使送子侄入京为质。若我开口让他们出兵平反,他们自然无有不应。可当众臣上书,谏我下旨镇压叛军时,我捋过腰间玉带,忽而明白了什么,不由笑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想要我死的还是他。
那我岂能不从其所愿?
想清楚南境动乱缘由,夜里我再抱着已然入睡的萧蔹,一下下轻拍他背时,冷意无端贯至指尖。
是他的条件我没应允,还是我有哪里照顾不周,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待在我身边?
我垂了眼,将萧蔹的手牵到唇边,低下头轻吻。
他像是被这动作扰醒,指节轻动,顷刻成不正常的颤栗。我愣住,丢了那只手撑起身看他面容,原本紧闭的双目此刻骤然大睁,我还未及反应,萧蔹已扣住床沿,将头探出去,有什么兀地被他吐出,在地上溅开一大片暗色。
我连忙靠过去,扶住他肩头,辨认半晌才意识到,是血。
满地乌红鲜血。
玘粹宫一室烛火重燃,暖晕反照得萧蔹面色更为惨白。他瘫在我怀里,眼眸半睁,被血浸红的唇张合几番,什么话也说不出。
御医赶来,跪在床前请求替他把脉。我把萧蔹抱得更紧,只握着他的手伸出帘外。我见御医眉头皱如波痕,探完一只又换另只手切脉,心也一寸寸沉入湖底,被深重复水压得难以喘息。
仿佛十载已过,御医终于站起,却仍旧低低躬身,不敢瞧我也似:“臣查殿下脉象,寸关弦细而数,尺部却沉涩欲绝,上盛下虚、火亢水涸,是中毒之兆。”
且非一时一日之毒,是已长期吞服、侵蚀五脏。
可玘粹宫守卫严密,萧蔹每日餐食也有内侍先行试毒,投毒者谁,又该如何做到?
萧蔹的指尖在我手里轻微抽搐。我小心攥住,从前他的那些求死之语,又在耳际遍复一遍响起,愈来愈低,渐成嗡鸣。
难道这些天来的乖顺都只是幻梦一场,萧蔹其实从未转变心意,他在我看不见时服毒,始终还想离我而去。
念头欲盛,心念愈冷。我伏在怀中人肩头,蹙着眉,缓缓阖上双眼。
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他服软沾沾自喜,不该对那些贪食、嗜睡熟视无睹。但我绝不许他就这样轻易离开,无论如何都不许。
御医替萧蔹开了药方,又施以针灸。萧蔹虽醒,意识朦胧,任我喂药喂水都毫无反应。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早已是泪水盈眶,恨不能他立刻就从床上坐起,骂我几句,或再打我一耳光都好。
幸而御医说他中毒尚浅,多加照料当无性命之忧,只是必然遗症难除。我握着他手腕的手抖得厉害,叫所有人都下去,独自一人在他床边枯坐至天明。
等到萧蔹气息渐稳,我才起身离殿,召来内侍监,命他将玘粹宫上上下下彻底搜查一遍,直到搜出那瓶毒药为止。
内侍监领命,即刻便带人入殿翻找。我自己则称病罢朝,不带任何侍从,径直往那处所谓省愆居去。
上次来得匆忙去也慌乱,没能好好查看一番。那种隐蔽阴暗之所,最易藏秘掩私。
石室一如上次离去前那般凌乱,满地灵牌无人拾捡,早已满覆尘灰。我踏过去,掀开地上蒲团,在看清地上物什那刻,不由得怔在原处。
是禅位诏。
原来萧蔹从未悲痛到口不择言,原来从我篡位到他毒发,所有事都在按他的筹划推进。“但求一死”是真,“留下禅位诏”,让我这个皇位坐得顺理成章更是真。
我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是我自己,实则从始至终都走在他早已布好的路径上。
我把禅位诏收在胸口,薄薄一层纸,按上去,却像能灼透掌心。
从被关进省愆居的那一刻,哥哥就替自己写好了死局,仅有的一道生门只为我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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