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悔改 （2/2）

北境叛军有章世铎率领，又有清逆贼、立正统的名头，来得比南边兵马更快，还有两日便要抵京。他们不是想拥立萧筠？我偏给他们机会，把萧筠从已成冷宫的德妃居所里放了出来。

那日我下朝回来，没让人通传，鬼使神差往西偏殿去。走近了，见殿门半启，刚伸出手想把它推开，忽听屋内传来阵阵笑谈声。

按在门上的手滞住。我屏息，通过门缝向里看去。

萧筠坐在萧蔹身边，卧榻之侧。许久未见，他消瘦不少，衣衫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看着不无可怜。

萧蔹竟对着他笑。是我再熟悉不过，也梦寐以求的那种笑。少时，他对我嘘寒问暖会兼以露出的那种温笑。

不只是笑。他说着说着，竟擡起手，在萧筠发顶安抚般抚过。

咽喉兀地被人扼住，肺腑间浑气聚塞，难吐难咽。它顺沿着手臂，不断往上攀援，窸窣凝在掌间，都成收不力的重重一推。

“怎么这么热闹？呦，稀客。”

殿门摔在墙上，哐啷作响，又被撞回来几寸，停在我脚边。萧筠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往萧蔹身后缩去。

二人凑得极近，萧蔹甚至擡臂挡在他身前。投向我的目光清凌，像有谁抛下一束火，胸腔内云积雨塞的怒气被顷刻引燃。

我大步走过去，毫无犹豫地揪住萧筠后襟，一把从榻上提起：“朕记得，朕并未下令，放十一弟入玘粹宫？谁准你进来的？”

萧筠从颤个不停的眼睫下畏畏缩缩地看我，双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忽然另只修长而并不瘦弱的手从旁伸来，在我腕上不轻不重一按：“是我。”

我从震怒里醒来，惊疑看向萧蔹，转头时脖颈都有些僵。

“我走不出这里，难道还不能让旁人来陪我？”萧蔹的手往下滑去，扣在我已有些松动的指节，“我找十一弟来，只是想叙旧情。”

他话说得冷静，手也未使半分力气，可偏就如冰下之溪，把我方起的怒火浇了个透彻。我松了手，萧筠跌坐在榻上，顶着一双通红眼眶，兔子似的飞快挪到远处。

“可是我在这里，哥哥。”我合掌，拢住他微凉的手，捧在自己胸前，“你和我多说些话不行吗？说什么都好，我都听着。”

萧蔹淡然瞥来一眼，而后转头避开我的注视。掌心那道温凉悄然滑出，顷刻无踪。

如玉坠地，也摔碎我尚存于心的希冀，七零八落，再收不回。

“……好。”

我看了眼蜷在坐榻一角的萧筠，泪水从不知何时扬起的唇间渗入，咸涩难咽，“既然哥哥喜欢他，只想和他谈天说地，那我便不多搅扰。”

说完，我站在原处，盯着他看了半晌，还是忍耐不能，俯身把萧蔹抱进怀里。随他怎样挣扎，只是抱得愈来愈紧。

良久，察觉到萧蔹不再动作，我擡起头，额头抵上他的，落吻过他鼻尖。

“我不会再逼你。”我趁萧蔹还未回神，替他撩开腮边一缕发，呢喃细语，“哥哥想做的事，我怎么会有异议。我只求哥哥能多来看我，我的腿好疼，头也难受。”

萧蔹擡眸，长睫轻颤：“你……”

踟蹰半刻，还是闭上眼，余下的话也被吞咽回喉间。

我苦笑了声，起身命萧筠过来。

他像是被我们亲昵的情形惊到，这时愣怔不知所措。不耐乍从心间生，我提了声再度唤他，他这才从榻上爬起，犹犹豫豫凑近，垂着头不敢看我。

我握住他肩膀，附耳低语：“好好陪着长兄，替他解闷。若有旁的心思，你知道会如何。”

萧筠圆睁着眼退后半寸，忙不叠点头。

这小孩难道不会说话？方才和萧蔹聊得那么开心，见了我就这副哑巴模样，真惹人烦。

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声哼笑，仅我二人可闻。我刚松开手，萧筠便着急忙慌退后躲开。我不甚在意，垂首阖目，平复心气。待到擡起头，最后再朝萧蔹望去，已然能确保那一眼里掺染的是愁郁、困顿，以及一种，求而不得，囿抑难舒。

我让这眼神在萧蔹身上滞过一瞬，而后缓缓吐息，转身就走。

有第三个人在的西偏殿，简直和阴司地府没有差别。再待下去，只怕我忍不住会把萧筠那张和我有几分相像的脸划烂。

但我不能那样做。我现在，只是萧蔹逐渐悔改的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