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归宿 (1/3)
归宿
小沙弥得命,说需先禀告住持,急跑着去,挂了满额热汗奔回。回来时,脖子上多了串黑铁钥匙。
我们步出禅房小院,穿过僧寮,折入青烟林叶交缠的深林。小沙弥带我们拾级而上,缘林中细径行入后山。
山中清幽,喊叫声未止,更显近在耳畔。萧蔹的手拼命攥紧我五指,似溺者求生,困者求存。指腹被一抹冰凉压得微痛,是他手上那环青玉窄戒。
我收拢五指,也将他的手扣在掌间。
不远的路途,我们走了将近一刻。哭喊声逐渐休歇,留些凄楚余味飘荡林间。
林深处掩藏一座冷僻院落。小沙弥说,那是寺中闭关清修之地。他率先走近了,用那把黑铁钥匙转开挂锁,推门请我们入内,自己却像是避之不及,躬身退到门后,说听候差遣。
我瞟他一眼,并未再说什么,随萧蔹缓步踏入低矮院门。
庭院极小,我粗略打量过,八九人足以将其塞满,不留宽隙。院中禅房并未落锁,我和萧蔹走着,忽然就和拉门走出的内侍撞个照面。
内侍臂间还挎着食盒,见到我们,巍巍欲跪。萧蔹把他扶住,问:“里面如何?”
内侍摇首:“嫌寺中伙食清简,不肯用饭。”
“每日都这样?”
“每日都是。”
萧蔹让开身,随内侍行礼后拎盒退去。他是内侍省派来看管皇后的人,我倒不担心见过萧蔹后,会出去乱说些什么。
听见有人接近,禅房里又是一声脆响摔在门边:“滚!别让我再看见那些东西!!”
瓷片飞溅,有些落在先一步迈过门槛的萧蔹靴旁。我忙走过去把他护在身侧,手腕却被人不轻不重一捏。
是萧蔹。他绕过我挡住他身形的臂膊,踏过满地碎瓷汤水,走向那道瘫坐禅床的虚影。
我不由跨出半步,想跟,顿住细思,终究还是撤回到门边。
窗外透来的日光被人遮住。皇后终于擡起头,缓缓看向眼前人。
满室静默,唯余屋外风打新叶,红雨飘摇。
皇后倏然笑得尖利:“怎么,来看我死没死,还是来耀武扬威?”
萧蔹垂在身侧的手蜷起:“那些饭食,与寺中僧人用度相较,已是最好。你何必……”
“你教训我?”皇后站起来,寸寸逼近,“萧蔹,你是从我腹中爬出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让我稀罕那点施舍,想让我感恩戴德、悔不当初?”
她微顿,短粗且冷地笑了声,“做梦。我告诉你,我宁肯饿死,病死,也好过像你一样茍活人下,每日睁眼就能想起,自己生过一个残害生母的逆子!你看看你如今过得是什么样子,也配来教训我?!”
手边茶瓯被她抄起,作势要掷向墙壁。若真如此,碎片撞回来,定会割伤萧蔹。
我刚欲提步,萧蔹乍然擡手,锢住皇后手腕。
“我死过一次,”萧蔹扯动唇角,盯着那双恨意炽烈的眼,“并且是被你留下的毒和期望逼至绝路。你的儿子,太子,国君,都已被你亲手杀害,活下来见你的,只是萧蔹。”
他像是想到什么,低眉自讽,“也不是萧蔹。是个无有来处的人。我来,一为谢你,二为作别。”
皇后怔然,落在他掌底的手腕在抖。
萧蔹把手松开,擡眸看着她,一步步后退,渐退渐远,“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生养之恩先前一命还尽,我也找到自己的归宿。此后,净俗两隔,再不相见吧。”
皇后张了张口,半晌,挤出一声不知是不可置信抑或挽留的“蔹儿”。
可萧蔹已然退到门边,他们相距十步,也是千里。
我顺势伸出手,扶住萧蔹双肩。他苍白着脸回头,朝我温笑,“我们走。”
手掌自他臂上滑落,寻到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扣。我们转身跨出门槛的那刻,身后嘶嚎声再起,桌椅倾倒,瓷陶覆坠,尽数真正响在身周,震心动魄。
只是这次,萧蔹低垂下眼帘,缠紧了我的手,再不动容,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