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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孩子们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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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孩子们

那日议事厅中当众崩溃之后,沧澜便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医师们轮番诊治,银针扎了又起,汤药灌了又吐,结论都是一样:急怒攻心,悲伤过度,气血逆乱,冲伤心脉。本就是产后大虚之体,又遭寒邪入侵,再经此一激,如同雪上加霜,油尽灯枯。心脏那点微弱的搏动,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全靠珍贵的续命丹药和施针强行吊着。

一连几日,沧澜都毫无醒转的迹象。他静静躺在层层锦被之下,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在梦魇中无意识的颤抖,泄露着意识深处仍在承受的煎熬。

四只小金狼被嬷嬷和侍女们用精心调制的兽奶和米糊喂养,但这些替代品显然不如沧澜亲自哺育来得合胃口。小家伙们先是焦躁不安,用嫩嫩的乳牙啃咬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嘤嘤地呼唤着熟悉的气息;后来变得萎靡,金色的皮毛失去了些许光泽,圆滚滚的小肚皮也瘪了下去,终日只是缩在暖阁的角落里,发出委屈又虚弱的嗷呜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白翊来过几次,每次都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沧澜了无生气的脸,丹凤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郁和一丝罕见的无措。他想伸手触碰那张苍白的脸颊,指尖却在半途停下,最终只是替他将滑落的被角掖好。他下令用最好的药材,不许任何人打扰,却无法驱散弥漫在主屋上空那层沉重的阴霾。

沧澜的长子,那个灰发少年,脸色一日比一日冷。他不再对白翊恭敬行礼,看向那位鹤族少主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质问。他记得那日父亲崩溃前抓住白翊手臂哀求的样子,更记得白翊那冰冷残酷的质问,是如何将父亲最后一点尊严和支撑彻底击碎。

“他不该那么说。”少年在无人时,对着昏迷的父亲低语,拳头捏得死紧,“他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父亲的伤疤……全都揭开。” 父亲心里的苦,他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未想过是如此血淋淋、如此不堪重负。

第七日清晨,天光微亮时,床榻上的人,眼睫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许久,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才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幔帐,和通过窗纸的、苍白的天光。身体的感觉迟钝地回归——不是痛,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处不在的冰冷和沉重。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压上了千斤巨石,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觉得费力。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和窒息感,提醒着那日彻底崩溃时近乎碎裂的绝望。

喉咙干得发疼,胸口闷得像堵着棉花。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手指都擡不起来。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厌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见任何人,甚至……不想醒过来。就这样一直沉下去,沉到没有痛苦、没有责任、没有凌玄也没有白翊的黑暗里,似乎也不错。

窗外隐约传来幼崽细弱却焦躁的呜咽声,是那四只小金狼。他们饿了,不舒服,在找他。

沧澜的心脏被那声音牵扯着,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来,想去看看他们,想把他们抱在怀里……可是身体如同灌了铅,冰冷的惰性将他牢牢钉在床上。算了吧,他想,有嬷嬷照顾,饿不死的。他真的太累了,累得连身为人母的本能,似乎都快要被这无边的冰冷和疲惫冻结。

不知又躺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或许只是片刻。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试图喂他一点参汤。沧澜闭着眼,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送到唇边的匙羹。

“夫人……”侍女的声音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

沧澜没有任何反应。

侍女无法,只得退下。

过了一会儿,长子端着清粥和小菜进来。他走到床边,看着父亲依旧紧闭的双眼和灰败的脸色,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爹爹,吃点东西吧。弟弟妹妹们……都很担心您。”

沧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长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没有再劝,只是默默拧了热帕子,轻轻擦拭着沧澜冰冷的脸颊和手指。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到了午后,那股冰冷的惰性和心底某种难以言说的抗拒,促使沧澜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决定。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厚重的锦被里挣脱出来。没有穿鞋,也没有披外袍,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本就冰冷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去看望孩子们所在的暖阁。

而是缓缓走到内室中央一块铺着厚实地毯的空处。

然后,他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晕。光芒流转间,他修长的身形开始变化、缩小,最终化为了一只狼。

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皮毛油亮的巨狼,而是一只体型偏瘦、毛色灰暗、毫无光泽的银灰色大狼。他的毛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干枯,甚至有些地方微微打结。他疲惫地蜷缩起身体,将脑袋埋进自己没什么温度的腹部绒毛里,长长的尾巴无力地搭在地面上,耳朵也耷拉着,了无生气。

他就这样,将自己彻底封闭在狼形的躯壳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些纷乱的心绪、沉重的责任、还有挥之不去的伤痛。

变成狼形后,身体的感觉似乎更直接了一些。那股冰冷的倦怠感弥漫在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里,心脏的闷痛依旧存在,但似乎被厚厚的皮毛阻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不想动,不想思考,甚至不想睁开眼睛。维持这个姿态,似乎消耗的能量最少。

长子再次进来送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只颓然蜷缩在地上的灰狼,气息微弱,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少年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眼圈微微发红。他放下药碗,走到灰狼身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父亲那灰暗干枯的背毛。

“爹爹……”他声音哽咽,“您别这样……吃点药,好吗?”

灰狼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连头都没有擡。

接下来的两天,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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