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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萍野之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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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野之殇

一个月前的青萍之野,楚军大营旌旗半折。

芈钰站在父亲楚侯的中军大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器物碎裂声与压抑的嘶吼,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腰间佩玉——那是生母留给他的遗物、雕着凤鸟衔芝的楚地水苍玉。

帐帘猛然掀开,医官踉跄退出,手中铜盆里盛着染血的布条,最上面覆着一团沾满血污的纱布,纱布中央,是一只被剜出的、混浊的眼球。

芈钰面色大变,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公子……”随侍的荆离低声道,“君上他……”

“我知道。”芈钰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他擡步走进大帐,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苦涩扑面而来。

楚侯芈和半躺在榻上,右眼裹着厚厚的麻布,血渍不断渗出。他完好的左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帐顶那面绣着“芈”字的玄底赤凤旗——那是楚国先祖传下的战旗,曾随他南征北战,此刻无力垂落,像一只折翼的巨鸟。

“父侯。”芈钰跪下。

芈和没有转头,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晋人的箭,记住了吗?”

“记住了。”

“用你的眼、你的心牢牢记住。”芈和缓缓侧过脸,独目如淬火的青铜,翻滚着恨意与不甘,“楚国与晋国,寡人与姬固……此仇不共戴天!”

楚军退至汉水第三日,周王室的使臣到了。

来的是司徒姬闵,一位年过六旬、须发斑白的老臣。他的仪仗严格按照“天子之使”的规格:车驾驷马,旌旗七旒,随行甲士三十六人。但芈钰一眼看出破绽——四匹马毛色不一;旌旗边角有缝补痕迹;甲士的皮甲陈旧,铜扣上蒙着绿锈。

姬闵宣读策命时,声音洪亮却空荡:“晋侯姬固,讨不臣,伐无道,功在社稷。今策命为诸侯之伯,得专征伐,以安四方!”

这里的“伯”并非爵位,而是受周天子授权管理诸侯的特别职务,意味着晋侯姬固的霸主地位受到了周天子的认可。

晋国地处汾河流域,乃中原诸侯大国,是周王胞弟一脉的封地,根正苗红的姬姓宗亲,王室屏藩,华夏内核。楚人部落发源于荆山、丹水流域,尽管先祖曾为周王之师,因始终游移于中原边缘,常被中原视作 “南土蛮族” 。

百年前,楚国北上争霸,包围了宋国,晋国出兵干预,在阳浦以少胜多击败楚国,楚国令尹熊列兵败自杀,两国自此结下深仇。

三十年前,到了芈和之父、前任楚侯芈兆统治时期,楚国再度崛起,内兴水利,外征群蛮,国势大盛。先后灭掉常、庸等多个小国,征服郑、许,联齐以制晋,将疆域向北推进。

芈兆在位十五年,成为一时之霸主,不仅傲慢无礼地停了给周王室的朝贡,还险些逼近周境。而晋国则陷入五位公子阋墙夺位的内乱,自顾不暇。

二十年前,姬固以庶公子之身即晋侯位,韬光养晦,励精图治,终于令晋国复兴,先是打退了外敌北狄,又打着“尊王”的名义讨伐“不臣”的诸侯,首当其冲就是其百年劲敌——楚国。

双方从边境摩擦不断,到争抢附庸小国,终于演变到此番决战于萍野。楚国惨败,除了中军勉强幸存五成外,左右军三万精锐尽数被歼,楚侯芈和重伤,再无力还击,只得连夜撤退。此战之后,楚侯需送质子入周王都洛邑,以示臣服。

芈和独目盯着那卷帛书,没有任何波澜,久久才伸手接过。

仪式罢,姬闵屏退左右,对芈和深深一揖:“楚侯,王命在身,言辞冒犯,望君海涵。”

“大厦将倾,独赖一木。周室还剩几分体面?”芈和声音平静得可怕。

姬闵苦笑不语,没想到这位仅剩一只眼睛的败国君侯,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但他说的,也确是事实。

老道圆滑的姬闵,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转而看向芈钰,“这位是要来王都为质的五公子?少年英才,可惜了。”

“可惜什么?”楚侯冷笑。

“可惜生在这时候。”姬闵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递给芈钰,“四十年前,老夫出使郢都,先楚侯设九宾之礼,宴饮三日,编钟之声三日不绝。如今……”他苦笑摇头,“公子入周,前途未卜。若有什么麻烦,可持此物来找老夫。”

玉环质地为上品,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周室司徒的标记。姬闵口中的楚侯,是芈和的祖父,芈钰的曾祖,那时候楚国对周王室的态度还十分恭敬。

芈钰双手接过:“多谢司徒。”

姬闵最后看了眼楚军大营破损的旗帜,长叹一声,转身登车。车驾远去时,一轮残阳正沉入汉水,将水面染得血红。

楚军南撤途中,入夜时分,芈钰在营火边展开荆离寻来的《列国舆图》。

晋国像一头踞守北方的猛虎,东扼太行,西控河西,南望中原,拥有三军精锐,战车千乘。

楚国如一只展翅南方的玄鸟,疆域最广,北至方城,南抵苍梧。但地广而人心未一,百越未平,公族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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