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朱橘香柚 (1/3)
朱橘香柚
北上的第二十日,芈钰一行进入周王都洛邑。
是日清晨,楚国车队刻意在晋国车队离开半个时辰后,才缓缓驶出“临都驿”。
作为战败国,他们的行动只能务求低调、谨慎。
周王都洛邑的恢弘超出了芈钰的想象。
朱雀大道宽可并行九车,两侧阙楼高耸入云,甲士执戟肃立,目光如鹰。但在这份恢弘之下,芈钰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衰败的气息——宫墙漆色斑驳,道旁排水沟淤塞,甚至天子仪仗的旌旗,边缘也有磨损的毛边。
周室式微,此言不虚。
朝觐定在次日巳时。
芈钰和杜奄等楚国来客暂时被安排在洛邑内的官驿。芈钰一夜未眠,拂晓即起,由礼官教导仪程。他需手捧楚地贡品,于王宫九鼎殿的九阶之下,跪献天子。
贡品是两样:朱橘与香柚。
金红与鹅黄的果实盛在黑漆匣中,鲜艳欲滴。荆离低声说:“公子,此物在楚地寻常,但在北地……怕是会惹人讥讽。”
芈钰明白。橘柚是南方寻常物产,在中原贵族眼中,远不及玉璧青铜珍贵。郑、鲁等国贡的是编钟鼎彜,齐、晋献的是珍珠美玉。楚贡橘柚,本身就像一种示弱。
但他只是平静地整了整衣冠:“父侯既选定此物,自有深意。”
辰时三刻,各国质子使节齐聚九鼎殿。芈钰站在楚国位置上,玄色深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更多的是轻蔑。
“看,楚蛮来了。”
“听说楚侯瞎了眼,送幼子来充数……”
“贡品是橘柚?果然蛮夷。”
窃窃私语如蚊蚋不绝于耳。芈钰心中刺痛,只能垂眸低首,假装若无其事,让自己保持镇静。
周天子姬晏驾临。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唯有声音从高处传来,苍老而疲惫:“诸卿远来,赐座。”
仪式开始。各国依序献礼,楚国排在最末,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周天子在立威。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终于轮到楚国时,芈钰前行三步,肃然跪,双手叠放于地。继而俯首,以额触手背,行第一次稽首礼。礼毕,直身,但不完全站起。
司仪再唱“再拜兴!”,芈钰复行第二次稽首礼,动作沉稳端凝,无声无息。
两拜之后,司仪方唱“升阶!”,芈钰方起身,垂目低眉,趋步至玉阶之下,将贡品漆匣高捧过眉。
“臣楚芈钰,奉父侯之命,敬献云梦嘉实,愿天子万年——”
话音未落,右侧席间传来一声嗤笑。
“南蛮贡橘柚,倒也贴切。”郑国公子姬贺摇着酒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殿堂听见,“只是这蛮野之物,怕是污了天子玉案。”
殿中响起一阵低笑。
芈钰的脊背僵直。他保持着跪献姿势,漆匣高举过头,手臂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屈辱如烈火灼烧五脏。
姬贺为郑侯姬孟生之弟。十二年前,楚国大军包围郑国国都新郑,郑侯袒胸牵羊出城求和,以割地臣服的方式,勉强保住了岌岌可危的郑国。当时的郑侯正是姬孟生和姬贺的父亲,事后他深感屈辱,五年后郁郁而终。
郑国人视此事为奇耻大辱,对楚国怀有深深的仇恨。姬孟生即位不久,转而寻求晋国的庇护,依附于晋国来对抗楚国。
如今楚国战败,姬贺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报复的机会,怎会罢休?他继续笑道:“我听说楚地多瘴疠,人皆纹身断发,与禽兽为伍。今日见楚公子衣冠楚楚,倒让本公子刮目相看——只是不知这衣冠之下,是否也纹着蛮蛇图腾?”
哄笑声大了些。
芈钰闭上眼。他能想象此刻自己的样子——跪在九阶下,像一件展示的祭品,任人评头论足。三哥的嘱咐在耳畔回响:藏锋守拙。可锋藏得太深,会不会就此锈蚀?
就在此时,左侧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一只青铜酒爵滚落阶前,琥珀酒液溅了姬贺一身。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晋国二公子姬煊歪靠在凭几上,玉冠斜戴,面颊泛红,一副醉眼朦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