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雀影春秋 > 第6章 太学论史

第6章 太学论史 (1/3)

目录

太学论史

辰时的钟磬声穿透洛邑清晨的薄雾,当芈钰踏入敞开的朱漆大门时,昨夜鹿鸣台的丝竹酒气仿佛已成隔世幻影。

庭中古柏森然,青砖墁地,包括周王室宗亲子弟和各国质子在内的百余名学子按国别与爵位肃立于廊下,衬得庭院更寂。

芈钰走到楚国质子的位置——不在前列,亦未在末席,恰在中段靠侧,一个足够被看见、又不至引人过度瞩目的地方。

伯修大夫自正堂缓步而出,青衫博带,手中并无书卷。他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在芈钰面上停留一瞬,并无特别表示,却让芈钰脊背愈发挺直。

“今日,习《周礼·春官宗伯》。”伯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春官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尔等将来或主一国祭祀,或佐君王理政,不可不知。”

他开始讲解祭祀天神、地祇、人鬼的差异,献享的规格,乐舞的队列。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器皿,都有其不可僭越的定式。芈钰凝神倾听,这些繁琐至极的规程,背后是周王室经营了数百年的、牢不可破的等级与权力结构。楚国的巫祭自有其狂野不羁的浪漫,但与眼前这套精密如仪器的系统相比,顿时显得“疏于礼法”。

讲解完毕,伯修令学子两两相对,演习宾主献酬之礼。

无巧不巧,芈钰的对面,正是姬贺。

姬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依礼拱手时,故意将袖幅甩得过大,几乎扫到芈钰脸上。“楚公子,”他压低声音,语含讥诮,“昨日可惜了,未闻雅音。不过今日习周礼,公子可要仔细些,莫再将野人习俗带进来,污了这清净之地。”

芈钰仿若未闻,依样还礼,动作标准得不差分毫。起身时,方擡眼看向姬贺,声音平静:“郑公子多虑。礼在诚敬,不在虚文。钰虽愚钝,亦知入乡随俗,尊师重道之理。”他特意在“尊师重道”四字上稍作停顿,提醒对方别忘了伯修的训诫。

姬贺脸色一僵。

这时,伯修的声音从旁传来:“郑公子,尔方才揖礼,手过高三分,于礼不合。重习。”

姬贺只得悻悻收敛,狠狠瞪了芈钰一眼。

晨课漫长,每一刻都在极致的规范中流逝。芈钰却逐渐沉浸进去。他发现,这套严密的礼法,固然是束缚,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只要他的言行被严格框定在“礼”的范围内,像姬贺那样的刁难,便很难找到发力点。

晨课结束,芈钰独自走到柏树下,从荆离备好的皮囊中饮水。水是凉的。

“楚公子。”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芈钰转头,见是嬴冉,依旧是一身利落黑衣,眉宇间自带西北的硬朗之气。

“昨日之事,”嬴冉言简意赅,“姬贺小人行径,不必挂怀。在洛邑,谨守本分,精进自身,方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与旁人谈笑的姬煊,“有些人,面上帮你,未必真好意,须得自己分辨。”

芈钰心中感动,郑重颔首:“谢秦公子提点。”

嬴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的示好直接而坦荡,带着秦人特有的务实。

另一侧,姬煊正被几名中原小国的质子围着,言笑晏晏,俨然又是那个人缘极佳的晋国公子。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芈钰这边,却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仿佛昨夜那片刻的锋芒,只是芈钰的错觉。

钟磬再鸣,下半课开始。

伯修开始抽问。问题刁钻,涉及古礼细节。被问到的学子,有的侃侃而谈,有的则支吾难对。轮到芈钰时,伯修问的是:“楚地祭祀祝融,用何乐?牲用何物?与周礼祭祀昊天上帝,异同何在?”

问题一出,满堂微静。这已超出简单复述《周礼》,触及了楚地习俗,且隐含比较评判之意。

芈钰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他并未怯场,也未因涉及故俗而激动,只是以清晰平缓的语调回答:“回大夫。楚地祭祀先祖祝融,乐用激越之巫音,巫持灵物,牲以太牢,重迷狂之舞与馨香,以求神人以和的交感境界。周礼祭祀昊天上帝,乐用《云门》,牲亦太牢,然进退有度,仪轨森严,序次分明,重礼制以明天人分际、定上下尊卑。二者虽皆事鬼神,然其内核迥异:楚祭旨在通神而致交融,周祭旨在成礼而明秩序。”

他的回答,既陈述事实,又隐含了伯修昨日“修心养性”的教诲——不妄自菲薄故国传统,亦不排斥周礼精髓。

伯修听罢,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知其俗,明其理,善。”

这一句“善”,虽平淡,却在寂静的太学中清晰可闻。芈钰能感到更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含义各异。

日影西斜,放课的钟声响起。

芈钰随着人流走出太学高大的门阙。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他凭借对礼法的迅速领悟和镇定应对,在太学这个新战场上,暂且站稳了脚跟。

伯修大夫的认可是一道微光,嬴冉的直言是一种支持,甚至姬贺的刁难,都成了他磨砺心性的砺石。

然而他明白,洛邑的水,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冷。王孙爻的骄奢傲慢,姬煊令人费解的态度,其他质子静观其变的沉默,以及远处晋国、郑国乃至周王室更深处涌动的暗流……都预示着鹿鸣台的冲突,绝不会是孤立事件。

秋风又起,卷起太学门前几片早凋的柏叶。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