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骨肉至亲 (1/4)
骨肉至亲
郢都的雨下了整整三日,未曾停歇。
渚宫西偏殿的院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那株老梅的枯枝在风中簌簌颤抖,叶片早已落尽,只剩嶙峋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芈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织成一道道珠帘。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青铜短剑冰凉的触感,那是昨夜握着它入睡时留下的。三日来,除了每日抄写《楚诰》,他大多数时间都这样站着。
“公子。”
门外传来小内侍阿桐怯生生的声音,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芈钰转过身:“何事?”
阿桐跪在门外,不敢擡头,声音细如蚊蚋:“小人……小人刚才从医官署路过,听见两个医童在说闲话。他们说……说荆离将军的伤……”
“如何?”芈钰焦急地问。
“他们说,荆离将军背上的肉都打烂了,骨头露出来三处,高烧三日不退。今早医官换了药,血水浸透了三层麻布……”阿桐的声音开始发抖,“医官私下说,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夜了。”
芈钰闭上眼。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充斥了整个天地,大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他仿佛看见荆离趴在榻上,后背血肉模糊,医官用铜钳夹出碎骨,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止血。荆离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像当年在云梦泽围猎时,他为十二岁的芈钰挡下野猪冲撞,肋骨断了三根,也是这般沉默。
“知道了。”芈钰听见自己说,“你下去吧。”
阿桐慌忙退下。
门重新关上。芈钰呆立片刻,然后推开殿门,走进了雨中。
秋雨冰凉,瞬间打湿了他的深衣。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缓缓走到院落中央,面朝医官署的方向,双膝跪了下去。
青石板的寒气通过衣料直刺骨髓。雨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滑落,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但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皇天后土,楚地诸神,”芈钰双手合十,仰面任雨水打在脸上,“芈钰在此立誓:若荆离能渡过此劫,我愿减寿十年,愿受万般苦厄,愿此生再不见……”
他说不下去了。
再不见谁?姬煊吗?
那个名字在喉间翻滚,像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不能说,不能想,甚至不能承认——就是因为这个人,荆离才会受此酷刑。
雨水灌进口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俯下身,用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一抹刺目的红。
但他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湿冷的石板上,低声继续祷告:“求诸神……庇佑荆离。所有罪孽,芈钰一人承担。所有责罚,芈钰甘愿领受。只求……只求荆离活着。”
雨越下越大。有巡夜的侍卫经过,看见雨中跪着的身影,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那是被君上禁足的公子,谁也不知道该不该管。
芈钰跪了不知多久。起初还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雨滴砸在身上的疼,后来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黑暗如潮水般袭来,他身体一软,倒在积水中。
彻底失去意识前,芈钰轻轻喊出一个名字:“阿煦……”
次日,世子芈申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檐角垂下的雨帘。手中的竹简已经握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昨晚五弟芈钰在雨中跪晕的消息传来时,他正陪着女儿慧芈玩投壶。两岁的女儿小手握着短矢,歪歪扭扭地投向铜壶,没中,却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世子。”
夫人乐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芈申回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走进来。乐姒是杞国国君之女,杞国虽小却是夏朝王室后裔。她嫁来楚国五年,秀美娴雅,眉目间总带着让人心安的笑意。
“夫人,”芈申接过汤盏,“阿慧睡下了?”
“刚睡下,睡前还问‘爹爹呢’。”乐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还在担心五弟?”
“我去看过他,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醒来,什么话也没说。”
乐姒轻轻握住他的手:“母亲怎么说?”
“母亲?”芈申苦笑,“我今日去求她向父侯说情,提前赦免五弟。你知道她怎么回我?”
他闭上眼,母亲齐姜夫人的话在耳边响起: